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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替代不了 替代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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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收获就是两个人的感情似乎越来越深厚了。
程掌珠见过怀璧叉着腰和隔壁故意找茬的大婶互骂的场景,怀璧也见过程掌珠脸红脖子粗地和小贩讨价还价的模样。
本来以为会很尴尬,可从对方的眼里,她们没有读出一丝一毫的轻视。
是了。
凭自己本事赚钱,谁能比谁高贵。
怀璧其实也对他们二人的出身有过猜忌,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看着程掌珠在那里挑挑拣拣,没好气道,“知道的你只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世家小姐呢。鸡蛋不吃水煮的,萝卜不吃白的,洋葱不吃生的,鱼不吃刺多的。”
“没有小姐命,一身小姐病。”
程掌珠摸摸鼻子,没敢告诉她其实自己也不吃红萝卜。
终于,他们一个月没吃过肉了。
程掌珠愤愤,狠狠地把手里的抹布扔到地上。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不知是不是挨饿的原因,她这段时间总是易怒,动不动就发脾气。
又想起来这抹布还是之前村子里那个瞎眼老太太给的,程掌珠站在原地憋了半天又窝窝囊囊地捡起来扔到水里洗了两遍才晾起来。
她从没想过原来自己也能体验一把饿得张着嘴的感觉。
俩人实在没办法了,干脆接了替姑娘们梳头的活。
这活倒是比买吃食靠谱多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越是穷乡僻壤的就越是穷讲究,有几个给钱多的还非要考究梳头女的学识和才情。
怀璧听了脸都绿了。
别太拿乔了。
又不是长安或者京城,还学上人家装腔作势那一套了。
多亏了年少时程掌珠有给霍南枝当伴读的那段经历,对于嬷嬷考教的的问题不说应对自如倒也能对答如流,因此很容易就带着怀璧进入高门大户给人梳妆。
镇子上人少,有钱的也就那么几家。
她们拘泥于这一亩三分地,总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土财主了,心气高着呢。对于梳头女,除非手艺特别好,不然不会读书识字根本进不了他们的身。
程掌珠暗自吐槽,也不知道到底在高贵些什么劲。
那真正的贵女应该是什么样呢?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她想,大概就是霍南枝那样的吧。
即便是将军府的表小姐,她的身上却并没有刻板印象里军人世家的莽撞与冲动,相反的,她整个人都极为稳妥。
哪怕霍南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让人移不开视线。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和程掌珠的关系说不上差,但也算不上特别好,充其量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而已。
霍南枝从来没有亏待过程掌珠,凡是她得了珠钗首饰什么的也会给她分一点。
但程掌珠还是觉得和她有距离感。
毕竟她只是家仆之女,因而对她本人不甚了解,和她院子里的丫鬟们倒是关系匪浅。
一群女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的无非就是衣服啊、首饰啊、发髻之类的,她们教了程掌珠很多,程掌珠学得也很快。
对于长安比较流行的几个发髻程掌珠还是能够算得上是心应手的,所以当她给邻居家即将出门子的宋小姐梳新娘头时,微微用了些小巧思,却足够惊艳众人了。
当时在场的姨姨婆娘们并不在少数,后来一传十,十传百的,程掌珠的名声也就渐渐的这么传开了。
平日里给村子里那些大姑娘小姑娘们梳头能得到三十文或者是饼子鸡蛋,少数几次能够接触到大户小姐得到赏银会更多,就这样一点一点攒下来,程掌珠竟然也有了自己的小金库。
可这还远远不够。
程掌珠慢吞吞地把手里的钱放进了小陶瓷罐子里,小心翼翼地伸进了炕底的小洞之中。
这是程掌珠提早就挖好的,三个人,一个是残疾,两个是女子,半夜里睡觉都睡不安稳,更别提还有点银钱了。
又一次进入高门去给一位张姓小姐梳头,程掌珠和怀璧这次都铆足了劲,心想着多说些吉祥话也好,能多领一些赏钱。
梳妆完毕,怀璧去整理物件,程掌珠笑眯眯地混在一群姨姨婆娘之中去跟贵人说吉祥话,推搡之间,程掌珠被挤到了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刚想往人群中再挤挤,就感到有一双黏腻的大手摸了一把她的腰。
笑容僵在脸上,程掌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过头去,是张小姐的兄长。
他正一脸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还笑着冲程掌珠挑了挑眉。
像是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恶心感如同跗骨之蛆,狠狠黏着在程掌珠的脊背,挥之不去。
久违了,这种羞耻的感觉。
一个人流浪的那些年里,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只不过程掌珠都忍气吞声地挺过来了。
不然还想怎么办。
本就是戴罪之身,闹大了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非要引火上身吗。
哪怕是前世,有沈图南护着,被骚扰的经历也并不是一点没有,无论是肢体上的还是言语上的。
程掌珠本来以为自己不在乎,甚至还会安慰自己说这世界上能有几个女孩从小到大都没被骚扰过?
这是正常的。
可她忽略了一件事。
对那些恶心的触碰感到反感是无可非议的事实,而把不正常的事常态化才是真的倒反天罡。
所以时过境迁,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程掌珠再次感到喉咙发痒。
好想吐。
好想跑。
好想……
杀了他。
但是这次有点特殊,她们是在人家家里。
尤其这两天为了办喜事,他们整个张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想要像以前一样处理掉一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程掌珠咬了咬唇,冷下脸正盘算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须臾之间就被一股熟悉的脂粉味包围了。
那味道淡淡的,甜甜的,是怀璧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像条灵活的泥鳅一般钻进了程掌珠和张公子中间,却像是一道□□的屏障,把她们二人隔开。
女子总是爱美的,程掌珠和怀璧也不是例外。
即便现在家中并不算宽裕,但她们还是尽可能地在保证低调的前提下把自己收拾得齐整漂亮。
一文钱能买五六个小铃铛,她和程掌珠分着戴,怀璧还会突发奇想在手上戴自己编的小绳子,五彩斑斓的,衬得手腕越发纤细白皙。
程掌珠会摘一些新鲜的小花,不时往耳边别两朵,其中最爱粉的白的,倒也显得整个人清新脱俗。
用怀璧的话来说就是:女孩子生来就是为了享福,无论在哪里都要漂漂亮亮的。
尤其此时的她头上还插着珠花,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其风姿。
比起动不动就一副死人脸的程掌珠来说,她实在不知明媚灵动了多少倍。
怀璧柔柔地搂住张公子的胳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是在楼中练习过千百遍的模样。
看到这么漂亮又识趣的极品,张公子眼前一亮,心想着不去花楼也能看到这么带劲的妞,也算是让他赚到了。
他狠狠揉了一把怀璧的臀,迫不及待地搂着她离开了。
程掌珠嘴唇嗫嚅着,只觉得手中的铜板烫的人手心发疼。
她总是这样。
越是愤怒、越是紧张,就越是面无表情。
眼眶发热,程掌珠闭了闭眼,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默不作声地抱着梳妆箱躲在庭院的大榕树下等怀璧回来。
没一会,怀璧就聘聘婷婷地走了过来。
发髻散乱,嘴唇上的口脂有些晕染开来,却依旧不减风情。
程掌珠把脸埋进膝盖里半天没说话。
怀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无语地撸了一把程掌珠的头,“怎么了?嫌我丢人,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个小没良心的……”
没等她说完,程掌珠就一把抱住了她。
怀里的首饰盒叮铃当啷撒了一地,零星还有两朵漂亮的珠花。
怀璧却眼尖地发现了另一件事——地上还有一个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的银子。
她登时眼睛瞪得像铜铃,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屈辱,没好气地把那个锦囊塞进程掌珠的手里,“还回去!谁准你偷东西的!”
沉甸甸的重量中大概可以推测出,那里面的钱大概比她们这一个月以来赚得所有银两都要多。
程掌珠眼眶都红了,倔强地抿着嘴,是要跟她犟到底的模样。
说来也好笑,混了两辈子的人了。竟然还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弄得差点哭出来。
“那我们就这么吃亏吗?他摸你!还摸我,恶心死了!我不要我不要!我最讨厌你了!我就不还!”
那样式哪里还有半分解救她出花楼的决绝与心狠手辣,分明是个撒泼打滚的半大孩子。
像极了她的妹妹。
格外小心眼,爱记仇,死倔。
但确实,是个好孩子。
话一出口程掌珠就后悔了。
恨不得反手给自己两个耳光。
一着急就口不择言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望着程掌珠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的模样,怀璧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舒展开来。
她是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不讲理的人。
也算是长见识了。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少年心性最是难得。
她大概能想到程掌珠又气又难过的原因。
无非是看到自己受委屈了,她心里不好受。
怀璧蹲下来看着强忍眼泪的程掌珠,伸手,摸摸她的头,动作间袖子滑落,两个人手上是如出一辙的五彩绳。
怀璧少有的耐心,闻声哄道:“无论你喜不喜欢我,我都愿意陪着你,对你好。”
愣了几秒,程掌珠眼泪都忘了流。
这话是真的。
虽然程掌珠嘴巴坏,脾气差,又懒又馋,但她是救自己出火海的人。
怀璧气愤为什么沈图南不用干活,程掌珠会耐心地把理由告诉她。
怀璧白天做工累到了,程掌珠会让她提前回去休息。
之前帮工,有个姐姐给她们带了几个苹果,程掌珠把最大的吃掉了,把剩下两个差不多大的分别留给了怀璧和沈图南。
怀璧当时还很绝望地看了她一眼,说吃吧,谁吃的过你啊。
可后来知道了沈图南是程掌珠的恩人,她给自己和她恩人的苹果是一样大的,怀璧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这样也好。
先爱自己,再爱别人,有什么错呢?
想了想,怀璧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就算你刚刚说的话有些不中听,我也原谅你。如果这是和你当朋友的代价,那我照单全收。”
程掌珠不是她的妹妹。
她知道的。
她也绝不会拿程掌珠当自己妹妹的替身。
程掌珠就是程掌珠,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任何人都替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