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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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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驶离边陲之前,程掌珠驾着马车拐了个弯。
她要救一个人。
一个在重生归来之后,除了沈图南以外最该救的人。
找到怀璧其实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
手起刀落,程掌珠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个犹如一座大山般死死压在怀璧身上的男人。
她长着一张芙蓉面,鼻梁上有颗小小的红痣,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此刻眼尾殷红,衣襟被扯开,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肌肤,手里紧攥着一根簪子,不知是想了结了那人还是想给自己一个痛快。
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人来救自己,怀璧缓慢地眨了下眼,一颗晶莹的泪珠不经意间凄然落下。
望着那双被绝望填满的翦水秋瞳,程掌珠半天都没动一下,只觉得心里针扎似的疼。
原来……
她也曾经为自己斗争过吗?
在前世,自从程掌珠发现沈图南给自己带来的食物都是他放下自尊与身价去敌国人那里求回来的时,她就恨不得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
可无奈,他们实在太过弱小。
看着沈图南当时已经破破烂烂的身体咬了咬牙,程掌珠还是打算带他去就医,就如同她今生做的一样。
可是前世的他们既没有钱财也没有经验,一个残一个蠢,被人骗了好多次。
最危险的那次程掌珠险些被卖去青楼,要不是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性格泼辣却热心肠的姐姐,估计即便是她也没有办法全身而退。
那个姐姐长得很漂亮,是不应该出现在这种边陲之地的漂亮,名字叫做怀璧。
怀璧听说了程掌珠和沈图南的故事之后一脸嫌弃,伸出修长的手指戳着她的脸,说:“为男人做到这个份上,你也真是蠢得没边了。”
程掌珠苦笑。
那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欠他的,好像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还完了。
怀璧嘴硬心软,还是想方设法地给程掌珠弄来了很多银两,每次程掌珠眼巴巴看她,她总会翻个白眼,“看什么看,剩下的都是老娘的赎身钱,才不会给你!”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把城镇里能排的上号的大夫都誊写在一张纸上吩咐程掌珠自己带着人去问,那些大夫说不上医术高明,至少能改善情况。
也是她告诉程掌珠不能坐吃山空,如果想要更有把握治好身上的伤,她自己首先就要成为有权利的人。
那些在前世遇到的一个个不起眼的人似乎都是程掌珠生命中昙花一现的过客,可也正是那些人教会了她一课又一课,让她最后迷失在权力中心时依然能够保持一丝的清明。
尽管已经太晚了。
也许就连怀璧自己都没有想到,她无意中的这一句话,却成为了程掌珠日后人生的奋斗目标。
她也正是凭着原本那一个小小的执念,带着沈图南一路北上。
可惜。
就差那么一点,他们就能够颠覆这个时代,把羌国人狠狠踩在脚下了。
上辈子她掌握权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救怀璧,可到了之后才发现那座青楼早已人去楼空。
打听了很久才知道怀璧后来被羌国人掳走了,似乎是要让她去作陪。
毕竟羞辱人的方式有很多,蛮族能够想到的也就是侵占他的家财,霸占他的国土,侮辱他的女人罢了。
至于那些男人……
谁在乎呢?
怀璧一开始表现得倒是顺从,乖乖来到敌国营帐,又是献舞又是敬酒,把谦卑恭顺的姿态做到了十成十。
接着,她眼睁睁地看着营帐里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士兵们意识到酒水有问题的时侯早已为时已晚。
谁能想到,这么多骁勇善战的勇士,最后竟然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有个大胡子的中年男人目眦尽裂,伸手就要来掐她的脖子。
即便血污糊了满脸,显得他更加狰狞可怖,他也仍旧混不在意似的嗤笑着嘲讽怀璧,“你以为你今天能全身而退吗?”
那时的怀璧身体已经很差了,也许是年轻的时候喝过太多水银汤被药坏了身子,也许是被哪个客人传染了不好的病,总之,在她踏上这片国土的那刻就已经下定决心。
闻言,怀璧也冷笑一声,“跟你们这群杂碎同归于尽,老娘怎么算不上死得其所呢?”
下一秒,女子一头撞向了柱子,血流成河。
紧接着铁索连环似的,一个又一个营帐燃烧起了熊熊大火,把那些还未来得及发生的龌龊付之一炬。
怀璧的生命如同一朵艳丽至极的牡丹,绽放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
当时已经是女侯的程掌珠听了只觉得半天没缓过神来。
在和她短短的相处时日中,怀璧总是摇着团扇头头是道地说着:“只有蠢货才会把气节当饭吃,你也是,你们家那个小将军也是。”
程掌珠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只觉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想着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书上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书上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书上说……
是了。
书上说了很多。
可那些大道理救不了世人。
所以,前期她是有些看不起怀璧,觉得她自甘下贱的。
有手有脚的,去做丫鬟,去卖绣品,哪个不能养活自己。
后来带兵打合肥时,见过了饿殍遍地,尸横遍野,程掌珠不说话了。
只想给那个大言不惭的自己狠狠来上两刀。
这世间从没给过女子选择的权利。
众人只在乎结果。
谁能想到直到最后,居然是这个被程掌珠认为最没有气节的娼女用她的忠义成全了这个民族最后的体面。
程掌珠早该想到的。
怀璧接客时不小心染上了脏病,发作时身上会起各种各样的红疹子,又痛又痒,哪怕是剥一层皮下来都难耐不已,
那滋味实在是太过难受了。
在得知自己得了花柳病之后,怀璧心如死灰,恶狠狠地把程掌珠和沈图南从柴房里踹了出去,丢出来一个破包袱,狠狠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真当老娘做慈善的,住起来没完没了的,带着你的东西滚蛋!”
程掌珠和沈图南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背着包袱离开,直到走到老君山才发现里面竟然是银票和首饰,都是价值不菲的那种。
程掌珠和沈图南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还回去未免太过矫情,现在他的腿正是用钱的时候。
况且怀璧那个泼辣的性子他们都是知道的,给出去的东西想来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何必浪费时间。
商量了一下,他们还是决定等之后赚到钱了就来救她。
花柳病又不是她的错。
沦落风尘又不是她愿意。
这一次,程掌珠已经尽可能早地赶过来了。
不知捅了多少刀,直到看着男人断气,她才终于扔下手里的断刃。
怀璧此时还没染病,裸露出来的皮肤依旧干净光滑。
程掌珠默默松了一口气。
还好。
赶上了。
这辈子,她不要她死,尤其是以那样屈辱的方式。
怀璧对此一无所知,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从天而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下刀却那么狠,招招往他下三路去,手段不可谓不歹毒。
就连见惯了人世险恶的她都愣了好半天,满目仓惶地看着程掌珠。
她怕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程掌珠的手不由自主地一顿。
也是,毕竟自己现在满身是血,眼里还有未褪去的杀意,谁看了不犯怵。
自嘲地摸了摸鼻子,平复心情后,程掌珠俯视着她,“跟我走还是留在这,你自己选。”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对了,我没钱。”
怀璧刚刚才微微一亮的眼瞬间黯淡下去。
可她没有不知所措。
几乎是没怎么犹豫的,怀璧就握住了程掌珠的手表示要跟她一起走。
苦一阵子亦或者是苦一辈子,她还是能分清的。
更何况,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哪个好女子会愿意一辈子留在花楼里呢?
就算怀璧留在那里能够享受不少珍馐美味、奴仆成群,可那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她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清醒的女子,程掌珠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直到出了城门,怀璧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像是觉得不真实。
困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花楼,竟然这么轻轻松松地就让她逃了出来。
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程掌珠抿了抿唇没说话。
总不能说她刚刚趁乱放了一把火,花楼里的龟公鸨母什么的救火还来得不及哪有心思管她一个小小娼妓。
但是同样不能掉以轻心。
这种规模庞大的青楼背后一般都是有人当靠山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门阀世家,如果程掌珠没记错,望月楼背后的真正东家应该是三皇子。
想到这,她的眼神不禁暗了暗,心中杀意更甚。
拉开马车的帘子,看到里面坐立不安的沈图南时,怀璧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脸讶异地看了程掌珠一眼,像是在鄙视她都没钱了还养男人。
程掌珠有些无语,却愣是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道不是她想的那样。
沈图南也没有想到程掌珠会突然带人回来,错愕地看了一眼怀璧,还是礼貌地向那女子问好。
程掌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们。
一个是在逃的俘虏,一个是从花楼里跑出来的妓子,两个似乎都不是什么能拿得上台面来说的身份。
好在他们两个人似乎也没有过多纠结。
沈图南更多的是在乎程掌珠个人的安危,有些心疼,拿出干净的布巾慢吞吞地挪过来给程掌珠擦脸。
怀璧在一旁看得若有所思,偷偷拉她到一边问,“他是你什么人啊?”
程掌珠一时哑然,注意到不远处沈图南的身影突然僵了一下,耳朵动了动。
她恍惚间想到,虽然现在受了重伤,可他毕竟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这个距离想要听清楚自己的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说是好朋友?
倒也没那么清清白白。
说是主仆?
沈家都倒了几百年了,而且程掌珠有预感,他不会想听这种答案。
不知不觉间,她的心跳猛然加快,斟酌着想要怎么说才不会让沈图南觉得难过。
恍惚间想到那天在寺庙里对他许下的承诺,程掌珠吞吞吐吐,话语却格外的掷地有声:“他是我未婚夫。”
最后三个字,被她咬的格外轻,却依然能让其他两个人听得清晰。
是的。
未婚夫。
怀璧睁大了双眼。
不远处的沈图南勾了勾嘴角,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想要克制住笑意,却还是无能为力,耳尖也泛起淡淡的红。
程掌珠心中暗自叹息。
如果是小恩小惠也就罢了,程掌珠才不会愚蠢到为此搭上自己的一生。
可偏偏,他对自己恩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