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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袁岸心想: 他像个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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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潜航赶到医院,向护士询问了受伤员工的病房位置,在五楼。恰好等电梯的人很多,他打算乘自动扶梯上楼。
扶梯另一侧,许多人如下锅的饺子般拥挤着下楼,陆潜航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余光扫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袁岸。他怎么会在这里?
随即,第一个涌现的念头竟然是:太好了。
他有机会问问袁岸这几天都住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身上还有钱吗?
他还想问袁岸,为什么要走?走之前为什么不跟自己说一声?
陆潜航一直侧身,梗着脖子,视线紧紧追随着袁岸的背影,上到二楼后马不停蹄地换乘扶梯下去。眼看袁岸即将走出医院大门,陆潜航等不及了,剩下几个台阶三步并作一步跨到地面,追了出去——“袁岸!”
袁岸的心脏猛颤了一下。
他触电般转过身,看见陆潜航的第一反应是手忙脚乱地想把化验单塞进口袋里。
可是摸遍浑身上下,他绝望地发现,从头到脚找不到一个兜。
袁岸只好快速把化验单折了三折,紧握在左手手心里,背到身后,陆潜航已经抬步走到他面前。
袁岸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为……”陆潜航质问的话本来都到嘴边了,袁岸这一退,生生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他差点又忘了,袁岸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冷静下来,陆潜航才注意到袁岸苍白的脸色,在他出差的一个月前,还不是这样的,“你生病了?”
袁岸克制住自己想要逃走的冲动,一着急便说了实话:“没有。”
陆潜航继续问:“那你来医院干吗?你受伤了?”
现找一个理由已经来不及,何况袁岸从来不擅长说谎。他眼神闪烁,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来做一个检查。”
陆潜航追问到底:“检查结果如何?让我看看……”
袁岸终于忍不住了,他捏了捏手心里汗湿的化验单,鼓起勇气道:“我好不好,和你有关系吗?”
此话一出。瞬间,陆潜航变成了哑巴。
他抿了抿唇,说没有是事实,但未免太过冷漠无情,可是如果说有,有什么呢?
是包养关系?还是情人关系?
袁岸知道陆潜航答不出来,趁他分神之际就要离开,可刚转过身就被陆潜航从背后扣住手腕。
“那天你走得太急,有东西忘拿了。”陆潜航说。
一张黑色银行卡从左胸口处的衬衣口袋里掏出来,亮光卡面在阳光折射下,发散出黑曜石一般的冷冽光泽。
这张银行卡承载了他们三年以来全部的关系,像极了陆潜航的回答。
袁岸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垂下眼,说:“还是陆总自己留着吧,你已经给得够多了。”
“陆总?”
陆潜航一愣。这个称呼太久没听到了,久到他差点忘了,袁岸曾经也是这样叫他的。
而此时,袁岸又叫回他“陆总”,礼貌又生疏的语气。
似是要跟陆潜航彻底划清界限,又似乎要把这三年时光留下的刻印全部抹平,好似那些耳鬓厮磨的亲密瞬间都从未发生过。
袁岸背后把手里的化验单捏皱成一团,面前却用力甩开陆潜航扣住他右手手腕的手。
他咬字清晰,冷漠疏离地重复了一遍:“陆总,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家了。”
“你家?”陆潜航绞尽脑汁从脑海深处挖出一个老破小地址,“你是说,你和你奶奶以前租的那间屋子?”
袁岸默认了。
陆潜航惊诧道:“那种腌臜的地方怎么住人?”
袁岸却突然笑了,不过刹那便收了笑容,快得像日光下剔透美丽却转瞬碎掉的玻璃。
“我在那里住了二十三年。”袁岸说,“漏水,就拿盆接;停电,就点蜡烛。”
那地方陆潜航没去过一次,所以他根本无法想象,可这的的确确就是袁岸前二十三年的人生。
陆潜航举起银行卡,高高一扬:“有了这笔钱,你想住什么样的房子没有?公寓、别墅,任你挑。”
他握住袁岸的右手,使劲掰开,想把银行卡塞进他手里,却发现他的手心里不知为何全是汗。
袁岸推脱不掉,拉扯间,卡掰断了。
原来五千万的重量,不过如此。
衬得苦苦渴求陆潜航真心的袁岸像个笑话。
“你闹够了没有?”陆潜航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然耗尽。
“袁岸,我们明明可以好聚好散的不是吗?”
陆潜航就是不明白……袁岸为什么一定要这般不留情面?
袁岸反露出迷茫神色:“这难道不是你在电话里的意思吗?”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施海扬吗,他要回国了。”——所以,作为替身而存在的你该主动消失了。
“不过你不用着急搬走。”——但你千万别想赖着不走。
“东西太多的话,就叫阿姨帮你一起收拾。”——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别想故意留下什么跟我纠缠不清。
袁岸是个极会看眼色的人,不然也不能在陆潜航身边一待就是三年。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听不出陆潜航的弦外之音?
袁岸像是累极了:“我也是有尊严的,陆总。”
陆潜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要解释……可是扪心自问,难道自己真没动过一点心思?
归根到底,陆潜航只是觉得袁岸离开得太突然了,他不适应。或者说,袁岸应该像他预想中那样,以一种体面的、像朋友相处的方式,说完保重和再见的场面话后,笑着离开。
而不是一声不吭,以一种极可怜的姿态“被他抛弃”。
陆潜航会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生活。
他就是那么自私的一个人。
这次袁岸离开,陆潜航没有再阻拦,他亲眼看着袁岸的背影在眼前越缩越小,直至消失不见。晴天的烈阳照在身上,陆潜航却在发冷。
他走回到阴影下,回到医院里,敲开受伤员工的病房,笑着问候了一下员工伤情,拍下足以应付媒体的照片后,驾车离开。
从医院离开后的袁岸,回到家后立刻打包起行李。
他怀孕了,陆潜航还不知道。可是他住哪里,陆潜航一清二楚。
知道他怀孕,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里不安全了。
时隔多年,袁岸又开始了他的“逃亡生涯”,像只苟延残喘、被人喊打喊杀的过街老鼠。不同的是,现在的他肚子里还揣了一只小老鼠崽。
如果可以,袁岸不希望他的孩子以后过上和他一样的生活。可是父母是谁,从来不由孩子选择。
要搬去哪儿呢?袁岸坐下来认真思考。
考虑到孩子以后要上学,他肯定要搬去一个安全的、有好学校的社区,还要有好的医疗资源。小孩子容易生病,感冒发烧在所难免,去附近的医院更方便。
最好附近还有一个大型商场。
有公园或者绿化植被多一点的地方也不错,周末闲暇时他可以带着小朋友多做运动,对身体好。
袁岸拿起手机打下关键词,一个个搜索。可是搜索出来的地方不是挨着垃圾焚烧站,就是对着危险的十字路口,他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缺点。
一个地方突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越来越清晰。
袁岸想刻意忽略,可手却不由自主地在空白处敲下那个地名,点了搜索。
其实他对那儿太熟悉了,不用搜索也知道附近有什么。学校、医院、商场……一应俱全。
还有一家不大不小,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那是他和陆潜航初遇的地方。
不对,应该说是陆潜航第一次和他搭话的地方。
袁岸永远记得那天,陆潜航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搭黑色长款毛呢大衣走进来,周身透着高不可攀的气质。门铃“叮铃”一声,一切仿佛命运的预兆。
袁岸半弯着腰,低头在烤肠机后面补货。陆潜航在货架前挑挑拣拣,然后拿着商品走到柜台说“麻烦帮我结账。”他的嗓音很有磁性,低沉悦耳,一下便吸引了袁岸全部心神。
袁岸抬起头,他们四目相对。看见袁岸的脸那一瞬间,陆潜航的眼睛变得很亮很亮。
仿佛天地间,他的眼中只装得下袁岸一个人,再也看不见别人。
抛开所有考虑,他的心已经早一步做出决定。
趁着天色未晚,袁岸出发去往“风信南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