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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想休息难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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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枝瘫在软榻上时,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懒。白日李府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总算被院里新晒的所有防备,只想蜷在榻上睡个天昏地暗,管他什么剧情什么系统,先歇够了再说。
“公子,公子醒醒。”丫鬟青禾的声音轻手轻脚地飘进来,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宫里传了旨意,明日陛下要去北郊围场狩猎,特许世家子弟随行,沈府这边,夫人让您随驾同去呢。”
沈砚枝半梦半醒间皱紧了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被里,瓮声瓮气地嘟囔:“不去,谁爱去谁去,我要睡觉。”
这狩猎哪里是玩乐,分明是朝堂势力的暗流涌动,他一个只想保命的穿越者,躲都来不及,哪能往上凑。更何况原主记忆里,这北郊围场素来不太平,早年就出过世家子弟遇袭的事,他可不想凑这个热闹。
“公子可不能不去啊!”青禾急得上前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夫人说了,这是陛下的旨意,推拒不得,再说好些世家公子都会去,正是结交人脉的时候,您打扮得齐整些,也好给沈府争些脸面。”
柳氏的话,沈砚枝哪敢真不当回事。他磨磨蹭蹭地坐起身,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叹气,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合着他就没个安生日子过,刚从李府的尸堆里逃出来,转眼又要往围场这个龙潭虎穴里钻。
没办法,圣旨难违,柳氏的话也不能不听。沈砚枝只能认命地起身,任由青禾和一众丫鬟给他打理行头。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发间簪支白玉簪,褪去了往日的浮躁,倒也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清俊模样。
次日天刚亮,沈府的马车就驶上了去往北郊围场的路。沿途早已挤满了各家的马车仪仗,绣着各家标识的旗帜迎风招展,马蹄声、车轱辘声、侍从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沈砚枝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各家公子或骑马或乘车,皆是意气风发,唯有他蔫头耷脑,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他心里暗自盘算,到了围场就找个僻静地方躲着,远离所有纷争,等狩猎一结束就赶紧溜,绝不多待片刻。
北郊围场地势开阔,群山环绕,草木丰茂,正是狩猎的好去处。此刻围场外围早已搭好了连绵的营帐,正中最大的那顶明黄色营帐,便是皇帝的歇息之所。沈砚枝跟着众人行礼问安后,便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站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帝年过半百,精神却依旧矍铄,坐在主位上言笑晏晏,身旁站着几位皇子和重臣,洛望舒就立在其中。他今日换了身骑射装束,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腰间佩剑,手里牵着一匹神骏的黑马,眉眼间的温润褪去,多了几分英气逼人,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引得不少世家子弟频频侧目。
沈砚枝见状,连忙低下头,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昨日刚在李府刷完好感,今日可千万别再撞上,安安稳稳混过这一天就好。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他刚缩到树后,就有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沈砚枝心里一紧,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绯色劲装的少年郎站在身后,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晃眼,一双杏眼清澈明亮,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开朗鲜活,身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可是沈府的沈公子?”少年郎语气轻快,自来熟地搭着他的肩膀,半点不见世家子弟的拘谨,“我是宋喻萧,丞相府的。”
沈砚枝愣了愣,才想起这号人物。宋喻萧,丞相嫡长子,性子跳脱开朗,待人真诚,是京中有名的乐天派,只是心思单纯,后来在朝堂纷争中被波及,落了个凄惨下场。也是他笔下为数不多的,带着几分暖意的角色。
“原来是宋公子,久仰。”沈砚枝连忙拱手行礼,语气客气。
宋喻萧倒是不拘小节,摆摆手笑道:“什么久仰不久仰的,都是同辈人,不用这么见外。我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是不是也觉得前面那群人太聒噪了?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能看到围场全景,还清净。”
不等沈砚枝拒绝,宋喻萧就拉着他的手腕往一旁的高坡走去。他性子是真的跳脱,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哪匹马最神骏,一会儿说去年狩猎自己射了多少猎物,言语间满是鲜活的气息,偶尔还会蹦出几句天马行空的话,透着股说不出的抽象可爱。
沈砚枝本就没什么兴致,可被他这般热情感染,心里的沉闷倒是散了几分。他静静听着,偶尔应上几句,倒也不觉得难熬。
两人在高坡上站了许久,看着底下众人策马奔腾,弯弓射猎,呐喊声此起彼伏。宋喻萧看得心痒,好几次都想下去凑个热闹,却又惦记着沈砚枝,忍了又忍。
沈砚枝瞧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宋公子要是想去狩猎,便去便是,不用陪着我。”
宋喻萧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多不好,我带你过来的,哪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无妨,我在这里看看就好。”沈砚枝笑着摆手。
宋喻萧这才松了口气,兴高采烈地抱拳:“那我去去就回,等会儿给你带只肥兔子回来!”说罢,就一溜烟跑下了高坡,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转眼就汇入了狩猎的人群中,身影灵活得像只林间的小豹子。
沈砚枝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宋喻萧,倒是个难得的纯粹之人。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一点点漫过围场,天边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狩猎也渐渐接近尾声,众人纷纷带着猎物返回营帐前复命,皇帝看着满地的猎物,龙颜大悦,连连夸赞几位身手出众的皇子和世家子弟。
宋喻萧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只肥硕的兔子,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满是笑容,跑到沈砚枝面前献宝似的递过来:“你看,我说能给你带兔子回来吧!”
沈砚枝接过兔子,笑着道谢。
不多时,各家重臣便纷纷上前,领着自家子弟告退。丞相也走到宋喻萧身边,神色温和地叮嘱了几句,宋喻萧乖乖应着,临走前还不忘冲沈砚枝挥手:“沈兄,改日我请你去丞相府做客!”
“一定。”沈砚枝笑着回应。
看着丞相府的马车远去,围场里的人渐渐散去,原本热闹非凡的场地,转眼就变得空旷起来。暮色越来越浓,晚风拂过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几分凉意。
沈砚枝收拾好东西,正准备找侍从牵马车,却没想到一转身,就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洛望舒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牵着马,玄色劲装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沉,眉眼间带着几分狩猎后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
“沈公子还未回府?”洛望舒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砚枝心里一咯噔,连忙拱手:“回殿下,正要回去。”他巴不得赶紧脱身,话音刚落就想绕开洛望舒,“殿下若是无事,晚辈就先告辞了。”
可他刚迈步,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暗处传来,紧接着,数道黑影从两旁的树林里窜出,个个蒙面持刀,目标明确,径直朝着洛望舒扑来!
“殿下小心!”沈砚枝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喊出声。
洛望舒神色一凛,半点不见慌乱,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出鞘,寒光凛冽。他身形敏捷,避开刺客的第一波袭击,佩剑精准地格挡开袭来的刀刃,动作干脆利落,招招狠戾。
侍卫们闻讯赶来,却被另外几名刺客缠住,一时间竟脱不开身。围场空旷,洛望舒孤身应对三名刺客,虽说身手不凡,可对方皆是死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一时间竟也有些吃力。
沈砚枝躲在一旁的树后,看得心惊胆战。他知道洛望舒身为皇子,树敌众多,可没想到刺客竟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动手,这分明是豁出去了要取他性命。
刺客们见久攻不下,眼神愈发凶狠,招式也愈发刁钻。其中一名刺客瞅准空隙,避开洛望舒的佩剑,纵身跃起,手里的长刀朝着他的脖颈劈去。洛望舒侧身避开,却没注意到身后另一名刺客悄然逼近,手里的短刃直刺他的后心!
“小心身后!”沈砚枝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那刺客的短刃虽未刺中洛望舒的后心,却在缠斗间,刀锋狠狠扫过了洛望舒的发间。只听“嗤啦”一声轻响,洛望舒束发的那根深蓝色发带,应声断裂。
那发带质地精良,边角绣着细小的云纹,看着并不起眼,可沈砚枝心里却猛地一震。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根发带,是洛望舒的生母临终前亲手缝制给他的,也是他母后唯一留下来的遗物。洛望舒素来珍视,日日束在发间,从不离身。
啧,啧啧。沈砚枝心里暗自赞叹,这帮刺客是真的疯了,连这东西都敢动,这不是逼着洛望舒拼命吗?
断裂的发带从空中缓缓飘落,像是一片轻盈的蓝蝶,晃晃悠悠,最后竟不偏不倚,落在了沈砚枝的掌心。他下意识地攥紧,指尖触到发带柔软的质地,心里五味杂陈。
而另一边,洛望舒在发带断裂的瞬间,身形明显一僵。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珍视,骤然失去的慌乱,让他瞬间分了神。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刺客抓住机会,手里的长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朝着他的胸口刺去!
洛望舒回过神时,已然避无可避。
沈砚枝瞳孔骤缩,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他没有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挡在了洛望舒身前。
他不能让洛望舒死在这里。一来,这是他笔下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角色,是他一手塑造出来的孩子,他眼睁睁看着,怎能见死不救?二来,他穿来这异世,唯一的目标就是扭改洛望舒最后将他喂狼的结局,若是洛望舒死了,一切都无从谈起。
刀锋刺入皮肉的触感清晰传来,带着刺骨的冰凉,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沈砚枝低头看去,只见长刀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锦袍,触目惊心。
可奇怪的是,剧痛袭来的瞬间,他脑子里竟窜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念头——爽死了。
不是痛的爽,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是亲手护住笔下角色的快意,混杂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疯狂,竟让他忘了身上的剧痛。
洛望舒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扑过来,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震惊。他看着沈砚枝肩头涌出的鲜血,又看了看他攥在手里的那根蓝色发带,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忘了动作。
“殿下,发什么呆!”沈砚枝咬着牙喊了一声,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洛望舒猛地回神,眼底寒光暴涨,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可怖。他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刺客的喉咙,动作狠戾决绝,紧接着转身,剑影翻飞,招招致命,剩下的刺客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接连倒在了剑下。
不过片刻,所有刺客尽数伏诛,围场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血腥味和草木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暮色中。
侍卫们连忙上前:“殿下,您没事吧?”
“无碍。”洛望舒语气冷冽,目光落在沈砚枝身上时,才稍稍缓和了几分。他快步走上前,看着沈砚枝肩头的伤口,眉头紧蹙,“你怎么样?”
“还……还死不了。”沈砚枝疼得浑身发软,说话都带着颤音,刚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洛望舒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眉头皱得更紧。此刻天色已晚,此地偏僻,若是等太医赶来,怕是会耽误伤情。他当机立断,一把将沈砚枝打横抱起,朝着自己的黑马走去。
沈砚枝吓得一哆嗦:“殿下,你干什么?”
洛望舒没应声,将他往马背上一扔,动作算不上温柔,沈砚枝本就受了伤,这么一扔,肩头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紧接着,洛望舒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了他身前,拉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黑马便扬蹄狂奔起来。
“驾!”
沈砚枝趴在马背上,疼得龇牙咧嘴,心里简直欲哭无泪。他这是造了什么孽,舍身挡剑救了人,结果竟落得这般下场!
黑马跑得飞快,颠簸得厉害。沈砚枝本就受了伤,又没个支撑,整个人在马背上晃来晃去,肩头的伤口一次次被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更要命的是,这一路崎岖不平,他的脚时不时就撞到路边的石头,小腿磕得青紫一片,偶尔路过农户的菜架,还会被菜架子刮到胳膊,身上添了好几道血痕。
“殿下!殿下你慢点!”沈砚枝抓着马鬃,用尽全身力气喊着,声音都破了音,“我伤口疼!”
洛望舒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策马狂奔,风驰电掣,半点没有减速的意思。
沈砚枝欲哭无泪,心里哀嚎不止:殿下,你看看我啊!我是伤员啊!还有,这马跑得这么快,未成年都禁止骑马狂飙好不好!我本来就疼,现在晃得我头都晕了,我好像有点晕马啊殿下!
他趴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嘴里满是血腥味,肩头的血染红了马背,黏腻的触感让人浑身难受。他想松开手,又怕摔下去,只能死死攥着马鬃,任由黑马载着他们一路狂奔。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天边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照亮了前方的路。黑马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伴随着沈砚枝压抑的痛哼声,一路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砚枝趴在马背上,疼得意识都开始模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洛望舒这个没良心的!他救了他的命,还攥着他最宝贝的发带,他竟然就这么把他扔在马背上颠着跑,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等他伤好了,非得跟这腹黑殿下好好算算这笔账不可!
可眼下,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任由身体随着马背颠簸,在剧痛和眩晕中,一点点陷入混沌。只希望这没良心的殿下,能早点把他送回沈府,再晚些,他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马背上了。
马蹄声疾,夜色渐浓,一人一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