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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位艺人   相较于 ...

  •   相较于寸土寸金、日新月异的A市,W市满目皆是岁月痕迹,慢了时代好几拍。

      谢星枢目光掠过沿街斑驳的老旧楼房,脚步未作停留,径直朝着前方的医院走去。

      空气中流转的气流里,他清晰捕捉到了风不眠的气息,那是独属于对方的、清浅如风的神息。

      可细细感知下来,却又觉异样——往日里磅礴浩荡、抬手便能引动风云的神力,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对方只是一缕无根的虚影,再无半分神明的威势。

      心头疑窦丛生,谢星枢加快了步伐。

      手术室门外人影攒动,压抑的焦灼笼罩着整片区域。他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风不眠。

      对方没有实体,只是一道近乎透明的魂影,静立在走廊中央。

      他身形凝立,目光穿透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一瞬不瞬地望着里面正在被全力抢救的人。周遭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低声啜泣的旁人,全都对这道无形的身影视若无睹。

      谢星枢周身流光微漾,转瞬褪去人类的躯壳,恢复了原本的神体。步伐轻踏,他走到风不眠身侧,同样顺着视线望向手术室。

      两人并肩而立,一路无言。长廊里只剩下仪器隐约的嗡鸣、脚步声与压抑的呼吸,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内部持续起伏的监护仪声响陡然变调,尖锐的蜂鸣渐渐趋于平直,最终化作一道单调、冰冷的长鸣。

      那道平直的滴滴声,宣告着生命的终结。

      手术室的门很快被推开,医护人员摘下口罩,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门外等候的家属瞬间崩溃,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炸开,凄厉又绝望,在略显陈旧的走廊里回荡不休,听得人心头发紧。

      直到哭声渐渐蔓延开来,一直沉默的风不眠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掠过耳畔的晚风,带着难以言说的怅然:“她是一名医生,也是一个孩子还在上幼儿园的母亲。这已经是我见过的,第无数个因救人而逝去的人类了。”

      谢星枢侧过头看向他,静待下文。

      “她叫许若希。”风不眠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术室门口,虚影微微晃动,“术前有位病人隐瞒实情,偷偷进食,违背了手术的硬性要求。术中突发意外,病人没能救回来。对方的儿子悲痛冲昏了头脑,失控之下,一刀刺中了许若希的心脏。”

      寥寥数语,便讲清了这场悲剧的始末。善意被辜负,牺牲换来横祸,荒诞又残酷。

      长廊里的哭声还在继续,生离死别的悲戚弥漫在空气里。

      风不眠沉默片刻,忽然抛出一个问题,语气里掺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丝悲悯:“你说,如果人类知晓真相——无论生前为善还是作恶,死后皆无法踏入天庭,所有人最终的归宿都只有地府,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谢星枢沉默的看着风不眠,以前挺活泼的一个神明,怎么醒来之后有些厌世了。

      他缓缓开口,音色低沉悠远,裹挟着亘古不变的冷寂:“不会有太大反应。”

      风不眠微微侧目,透明的虚影在走廊微凉的穿堂风里轻轻颤动。

      “人类的执念,从来不在归途,只在当下。”

      谢星枢望向被家属团团围住、满地狼藉的门口,“好人求善终,坏人求苟活,普通人求平安顺遂。他们活着奔波一生,爱恨嗔痴、善恶取舍,皆是为了人间的短短数十载。至于死后去处,太过遥远,大多人只当是虚妄的寄托。”

      风不眠沉默了。

      眼前的许若希,一生向善,救死扶伤,恪守医德,从未行差踏错分毫。

      她有牵挂的稚子,有温暖的家庭,有热爱的事业,她拼尽性命守护人间善意,最后换来的却是猝不及防的屠戮与惨死。

      无人知晓,她拼尽一生的善良,换不来神明的破格垂怜。死后尘归尘、土归土,依旧会踏入地府,走过轮回,和所有庸碌、作恶、平凡的世人别无二致。

      “那公平吗?”风不眠轻声问。

      “天道最公平,也最无情。”

      谢星枢抬眼,望向手术室里被白布彻底覆盖的身影。

      “众生平等,便是最大的公平。若善者可登天,恶者必坠狱,那善恶便成了交易。为善求福报,避恶求长生,人间的善意,就再也不纯粹了。”

      喧闹的走廊里,医护在安抚失控的家属,警察匆匆赶来处理这场惨烈的医闹惨案。哭声、劝慰声、嘈杂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最鲜活、也最残忍的人间百态。

      只有那个刚失去母亲的幼儿园孩童,此刻还在家里,懵懂等待着妈妈回家。

      “但是神明可以不公平。”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一带,无形的神力裹住风不眠透明的虚影。

      下一瞬,两人已然脱离了悲恸嘈杂的医院长廊,无声无息立于W市公安局的走廊深处。

      白日的公安局依旧人来人往,警灯静默,人声错落。那个持刀杀害许若希的年轻男人正坐在讯问室里。

      他没有半分悔过。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因为父亲手术意外离世,一腔怒火无处宣泄,便将所有罪责蛮横扣在医生身上。

      面对民警的审问,他满脸戾气,大声辩驳、嘶吼喊冤,一口咬定是许若希医术不精、草菅人命,自己只是悲愤之下失手。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谢星枢抬手直接抽出了他的灵魂,二话不说指尖凝出一缕微不可察的幽色神息,轻轻缠上那男人的七魂六魄。

      做完之后又立刻把他的灵魂塞了回去。

      无人察觉。

      在警察的眼中,也只是这个叫嚣怒骂的男人,骤然浑身一僵。

      然后突然开始抽搐。

      上一秒还暴躁怒吼的人,嘴唇骤然颤抖,眼底的戾气瞬间溃散,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想喊,喊不出来。

      民警只当他情绪突然崩溃,上前询问情况,却只看见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浑身止不住发抖,问不出任何缘由,身体各项指标却全部正常。

      没人知道,这位嚣张的行凶者,从此刻起,余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活在永不停歇的灵魂炼狱里。

      他不会疯,不会傻,不会猝死。

      他会清醒、理智、无比清晰地终身赎罪。

      清醒地承受自己亲手扼杀一位良医、一位母亲的罪孽。

      清醒地困在无尽的悔恨与自我折磨里,岁岁年年,无法解脱。

      风不眠静静看着这一幕,透明的身影不再颤动。

      他看着讯问室内颓然颤抖的男人,轻声开口:“你要被雷劈了。”

      “我知道。”

      谢星枢淡淡开口:“好久没被劈过了,正好活动一下筋骨。”

      “没必要,地府会清算的。”

      阳间的账算不清,到了地府总有判官给你一笔一笔记着。好人也没什么特别的福报,不过是卸下一身因果,规规矩矩排着队,等着喝碗孟婆汤,下辈子再投个好胎,从头活过。

      “至于那些作奸犯科的,”风不眠突然轻笑一声,“十八层地狱可不是摆设。刀山火海,剥皮抽筋,欠了多少债,就得受多少罪,什么时候赎清了,什么时候才算完。”

      谢星枢越发笃定风不眠沉睡太久,有些心理变态了。

      “我是在替你出气,因为你在为那位伟大的医生难过。”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醒了这么久不去找我?”

      “因为……”

      风不眠停顿片刻说道:“我沉睡的那座山被人类炸了,我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变成了这幅不神不妖不人不鬼的样子。”

      谢星枢轻轻皱眉。

      “人类,顺应天道,压榨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没想到连神明也会受到影响。”

      风不眠轻笑道:“没关系,其实沉睡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哪怕是神明,也要倚仗天道宠儿的信仰力,足以证明人类的优势。

      谢星枢和风不眠立在郊外的旷野之上,四周草木萧疏,远离城区人烟。

      暮色一点点浸染天际,从浅橙褪成沉灰,天地间静得只剩下风声,预想中撕裂云层的天雷,自始至终都没有降临。

      “我失去神力之后,总觉得天地冷漠,看着人间悲欢,满心无力。”风不眠的声音轻了许多,“方才见你出手,我竟没有阻拦的念头。甚至……觉得这样的结果,才称得上大快人心。”

      “天罚未至,便是天道默许。”谢星枢道。

      云层依旧安稳,没有雷光涌动,没有轰鸣炸响。看来至高的天道,也默许了这场破例。

      “去医院看看,看完就跟我回去吧。”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谢星枢带着风不眠重新折返市中心医院。

      原本喧嚣杂乱的住院楼走廊,此刻安静得过分。
      手术室门口不知何时摆满了花束。

      白色的雏菊、浅黄的康乃馨、带着露水的小雏菊,层层叠叠堆了满满一地。还有整齐叠好的白纸花、手写的信纸、包装干净的水果,零零散散铺满冰冷的地面。

      没有组织,没有通知。

      全是自发前来的人。

      科室里所有的医生、护士、实习生,全站在走廊两侧。往日忙碌奔波的医护人员,此刻卸下所有疲惫,垂着眉眼,安静伫立。每个人眼底都泛红,无人说话,只有细碎压抑的哽咽,在安静的长廊里轻轻回荡。

      “许医生从来没对谁发过脾气。”

      “最难熬的夜班是她顶的,最复杂的病人是她接的。”

      “上次我家属突发急症,半夜是她赶回来做手术,救回来一条命。”

      “她明明那么温柔,明明还有那么多年可以救人……”

      低声的呢喃与怀念交织在一起,是同事最真心的惋惜。

      不止医护人员。

      许多早已出院、被许若希亲手救治过的病人,听闻噩耗后,全都匆匆赶来。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带着家人的中年人,有曾经病危、如今健健康康的年轻人。他们捧着花,低着头,一遍遍地对着紧闭的手术室门鞠躬祭拜。

      人间从不会记得轰轰烈烈的争吵,却永远记得,谁曾伸手渡自己一命。

      两位神明立在走廊角落,无人能见,无人能觉。

      风不眠透明的虚影轻轻晃动着,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人群之中,一个身形纤细的女生缓缓走上前。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眉眼干净温柔,眼眶通红,却始终咬着唇没有落泪。手里抱着一大束白色玫瑰,轻轻放在最中央的位置。

      她叫许之陶。

      是许若希几年前拼死救回来的病人。

      当年的许之陶危在旦夕,手术风险极高,无人敢接手,是许若希顶着巨大压力,连夜手术,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许之陶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花束的花瓣,声音轻哑,却字字坚定,响彻安静的长廊。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像是在对许若希郑重许诺。

      “许医生,我是许之陶。”
      “是你当年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
      “你救了我的命。”
      “从今往后,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
      一句话落,走廊里瞬间泛起细碎的哭声。

      风不眠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积压许久的怅然,终于缓缓散去。
      “走吧。”

      谢星枢望着满地鲜花、满目哀思,清冷的神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抬头看向风不眠,说道:“虽然有些晚,但还是要说,欢迎回来,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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