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解释?”清羽抬眼,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颊边,“我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锋芒,像是濒死挣扎的孤狼,“我与你素不相识,又不欠你分毫,凭什么要向你交代?”
话音落下的瞬间,腐魔潭的秽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傅长眠眉峰微蹙,那双能洞穿神魂的眼睛里,探究之色更浓,上前一步的动作让周身隐晦的魔气微微翻涌,形成无形的威压,直逼清羽而来:“你是谁?为什么你身上的秽力会如此奇怪?”
这一问,像是戳中了清羽紧绷的神经。他知道,此刻示弱便是死路一条,唯有将那虚张声势的戏码演到底。
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刺痛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强迫自己的声音褪去沙哑,变得冷硬而沉稳,带着一种刻意打磨出的、睥睨众生的倨傲:“我是秽渊之主。”
顿了顿,他迎着傅长眠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丞渊。”
“秽渊之主?丞渊?”傅长眠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调平稳,却第一次打破了之前的全然平静。他俊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那讶异并非源于恐惧,反倒像是听到了一件荒谬绝伦的事,眉梢微挑,眼底闪过几分难以置信的玩味,随即又沉淀为更深的审视,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意味,仿佛在判定一件无需争议的事实:“不,你不是。”
清羽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传闻中,秽渊之主自秽渊本源而生,掌万秽之力,其气息可令天地秽气俯首,其威势能让正道修士闻风丧胆。”傅长眠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清羽的伪装,“而你身上的力量,微弱得可笑,根基虚浮杂乱,像是被强行塞进容器的碎砾,既无本源的厚重,也无掌控的从容,与那位‘主’相差何止千里?”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剖玉刀,似要穿透清羽的皮囊,直抵他神魂深处:“你倒更像是……一届误入歧途的灵修。”语气笃定,不带丝毫犹豫,“本该走清气修行之路,却不知因何缘由,被秽气侵蚀了根基,灵脉受损,修为大跌,只能躲在这秽地之中苟延残喘,妄图借‘秽渊之主’的名头,吓退旁人以自保。”
“一派胡言。”他硬着头皮反驳,声音却已不如刚才那般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傅家子弟,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之辈,懂什么秽渊本源?”
傅长眠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眼底的失望更浓了些,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耐。
他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出现,死死扼住了清羽的手腕,锁灵镯的震颤瞬间加剧,清羽只觉得一股霸道的力量顺着手腕涌入体内,强行压制住他躁动的秽气,同时也让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大半,狼狈地踉跄了一步,靠在身后冰冷的钟乳石上才勉强站稳。
“是不是胡言,你自己心里清楚。”傅长眠的声音冷了几分,“再敢信口雌黄,我不介意直接剖开你的神魂,亲自看看你的底细。”
腕间的力道如铁钳般锢着,锁灵镯被那股霸道力量震得发烫,清羽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血脉往心口钻,连带着神魂都泛起一阵麻意。
“放开!”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被压制的戾气,喉间的腥甜终于压不住,一口暗红的血珠从嘴角滚落,砸在冰冷的秽苔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印记。
傅长眠垂眸瞥了眼那滴血,瞳孔微缩。扼着清羽手腕的力道松了三分,却依旧没放:“云家的锁灵镯,还配着锁魂铃,倒是稀奇。”
“知道又如何?”清羽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桀骜的笑,“云家能封我一时,未必能封我一世。今日我若死在这里,云家费尽心思布下的局,怕是要付之一炬。”
傅长眠似是被他这话勾出了一声嗤笑,他已然失了继续周旋的耐心。
于他而言,眼前这人无论是真的秽渊之主,还是个被秽气染了神智、胡言乱语的落魄灵修,都不过是擅闯他地盘的麻烦,唯一的区别,只是处理的方式罢了。
他并未动腰间玉珏,也未祭出任何法宝,只看似随意地抬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清羽的方向凌空一点。
整座地下洞穴的空气都似被骤然攥紧,秽气翻涌的势头陡然一滞,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灵力细线,自他指尖激射而出。那线深青近墨,细如发丝,却裹着刺骨的寒,速度快到逾越视觉捕捉,直取清羽丹田气海。
这一击本就非为杀伤,而是藏着傅家独有的、对能量结构精准掌控的封印禁锢之力,先废了他的行动能力,再擒拿拷问,方是最稳妥的法子。
傅长眠出手的瞬间,清羽便觉一股致命的威压锁死了周身,那细线里的灵力精纯磅礴,带着对异种力量的天然镇压,更裹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躲不开!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炸开,那道深青细线已然临体。
“噗——”
细线轻易撕开了清羽勉力凝在身前的混乱气劲,狠狠扎入他腹部偏左处,未中丹田正中,却精准截断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灵力辅脉,那股冰寒的封印之力瞬间如跗骨之蛆,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将他本就运转不畅的气脉锁得死紧。
“呃——!”
剧痛轰然炸开,混着经脉被截的麻木、灵力逆冲的撕裂感,清羽猛地弓起身子,眼前骤然发黑,双耳嗡鸣如鼓。
他再也支撑不住,左膝重重磕在冰冷湿滑的岩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右手死死抵着地面,指尖因用力深深抠进岩缝,带起细碎的碎石,骨节绷得泛白,几乎要捏碎。
喉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哇”的一声,一大口暗红的鲜血喷溅而出,落在身前的秽苔上,与之前未干的血迹融在一起,蜿蜒着渗进岩缝,刺鼻的血腥气裹着腐臭的秽气,在空间里漫开。
傅长眠缓缓垂下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倒在地的清羽。他看着那人因极致痛苦而浑身剧烈颤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现在,”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洞穴里响起,冷得比腐魔潭的死水更甚,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可以说了。你究竟是谁?为何敢闯我的地盘?”
清羽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刀割般的痛楚。
我是谁?
他恍惚着想。是清羽吗?是那个被师兄亲手锁上灵镯、被宗门追得走投无路、坠入秽地却仍拼死挣扎的弃徒吗?
不……不能是。
此刻示弱,便是死路一条。
他一点点,极其艰难地,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嘴角的血迹凝着,狼狈到了极致,可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簇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死死盯着傅长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声音嘶哑破碎:
“我、是、秽、渊、之、主——”
“丞、渊。”
最后两个字吐出,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气力,身体剧烈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却被他那只抵着地面的手死死撑住,指节青筋暴起,撑着最后一丝倔强。
傅长眠静静地看了他数息,眼底最后一丝探究也彻底消散,余下的,只有纯粹的漠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
“自讨苦吃。”他淡淡吐出四个字,再无半句废话。
这一次,他并拢的双指间,深青色的灵力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凝实、更刺目,那光芒在指尖微微跳动,裹着的已不再是单纯的封印之力,而是掺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显然,对这个油盐不进的闯入者,他已失了最后一点耐心,决意就地清除,永绝后患。
指尖的灵力即将迸发,那股致命的威压已然锁死清羽周身,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那异常并非来自外界,分毫未沾洞穴里的秽气与潭水,而是从清羽的骨血神魂里,骤然翻涌而出。
仿佛他体内蛰伏了万古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恐怖存在,被这濒死的绝境、这执拗到近乎献祭的自我宣告,还有周遭浓得化不开的秽气环境,彻底从沉眠中拽醒了。
最先起异的,是傅长眠指尖凝定的那道深青指劲。
那道凝练了他大半灵力的杀招,竟在触碰到清羽周身三尺之地时,诡异地、毫无征兆地“烂”掉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是像曝于烈阳下的腐草,瞬间失了所有生机与力量,酥软、崩解,指尖跳动的深青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涣散,最后化作几缕轻飘飘的青烟,无声无息地融在秽气里,连一丝能量波动都没激起,仿佛那道足以轻易碾杀金丹修士的攻击,从未存在过。
傅长眠的脸色,第一次彻底破了相。
他猛地收回手,指尖微麻,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顺着指腹爬上来,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又霍然抬头,瞳孔骤缩,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清羽,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下一秒,他感觉到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息,正从清羽身上缓缓升起。那气息极淡,却内敛得可怕,冰冷、死寂,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磅礴到让他的神魂都开始战栗。
最让傅长眠头皮发麻、寒毛倒竖的,是清羽的眼睛。
那双原本因痛苦和偏执而亮得惊人的眼,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蜕变。
瞳孔里的深褐一点点被墨色浸染,再从墨色中,晕开纯粹的、冰冷的暗紫色,那紫浓得化不开,像深渊底的寒潭,吸走了洞穴里所有的光。眼白淡泛着一层青灰,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瞳色,里面没有半分痛苦、愤怒、执念,只剩一片虚无的、视万物为蝼蚁的漠然。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傅长眠喉咙发紧,声音竟不自觉地发颤,身体的本能超越了理智,让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这是他自现身以来,第一次后退,第一次露出怯意,周身的灵力疯狂躁动,腰间玉珏微微发烫,已在本能地预警。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刚才那个可以随手拿捏、外强中干的虚弱伤者。某种远超他认知、也远超他应对能力的恐怖存在,正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缓缓苏醒。
就在这时,“清羽”动了。
他没有撑着地面踉跄站起,只是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诡异韵律的速度,抬起了那只一直抵着地面、沾满血污与碎石的手。指节轻轻蜷曲,擦过地面的秽苔,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活动一下僵硬的关节,却让傅长眠的心脏狠狠攥紧,浑身灵力都提到了极致。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用那双全新的、暗紫色的眸子,轻飘飘地“看”向傅长眠。
下一秒,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极淡,却冰冷得刺骨,带着一种非人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愉悦,衬着脸上未干的血迹与苍白的皮肤,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从“清羽”的口中响起。低沉、富有磁性,又像是隔着层层深渊传来,带着多重回响,清晰地荡在死寂的洞穴里,压过了所有呼吸与心跳:“他说了,是秽渊之主。”
声音顿了顿,暗紫色的瞳孔微微转动,目光扫过傅长眠紧绷的脸,像是在欣赏他眼底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语气慵懒又带着一丝玩味:“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傅长眠牙关紧咬,掌心沁出冷汗,腰间玉珏已开始微微发光,他知道自己遇上了前所未有的死劫,嘶吼着壮胆,也像是在自我求证:“你绝非秽渊之主!秽渊之力霸道却有迹可循,绝无此等湮灭之能!你到底是……”
“聒噪。”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掐断了傅长眠的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瞪着眼前的人。
那道暗紫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耐的嘲弄:“非要收拾一顿,才老实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傅长眠瞳孔骤缩到极致,全身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腰间玉珏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无数道青芒从玉珏中涌出,在他身前层层叠叠铺开,化作一面坚不可摧的防御光罩。
“傅氏千重盾!开!”
他在心中狂吼,脚下发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退,只想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突然变成炼狱的洞穴,逃离这个恐怖的存在。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清羽”,或者说,此刻掌控着这具躯壳的存在,只是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
暗紫色的眼眸中,有一缕极淡的幽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傅长眠身前那层璀璨的、足以硬抗天劫的千重盾,竟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便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不是破碎,不是崩裂,是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疾退的身影猛地僵在半空,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壁,浑身的灵力瞬间被抽空,连指尖都无法动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俊雅的面容因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而扭曲变形,眼球凸起,想喊,发不出声音;想动,连一根汗毛都无法抬起。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周身的生机,连同苦修数十年的灵力、凝练的神魂,甚至构成肉身的每一粒微小粒子,都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纯粹“湮灭”意志,一点点、无声无息地抹去。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就像一副被橡皮擦轻轻擦去的铅笔画,连一点尘埃都未曾留下。
不过数息,傅长眠,傅家这一代最受瞩目、有望冲击化神的天才,便在这落星原深处的黑暗洞穴里,在这双暗紫色眼眸的平静注视下,彻底化为了虚无。
丞渊垂下眼睑,暗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孩童玩腻了玩具般的无趣。他抬起手,低头看了看这具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躯壳,指尖轻轻拂过腹部的伤口,那里的疼痛与凝滞,在他的掌控下,瞬间消散无踪。
目光又落在腕间那枚光芒黯淡、却依旧顽固地箍着的锁灵镯上,还有脚踝处寂静无声的锁魂铃。
暗紫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嘲弄,还有一丝不耐:“麻烦的小东西……”
他低声自语,声音渐渐低微下去,那股笼罩整个洞穴的恐怖威压,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尽数敛回这具躯壳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暗紫色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青灰的眼白恢复正常,紫黑的瞳孔一点点淡去,最终重新变回了清羽原本的蓝色,只是眸光依旧涣散,没了半分神采。
“清羽”的身体晃了晃,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仰面摔在冰冷潮湿的秽苔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洞穴内,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地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是清羽。
他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因身体的剧痛而瞬间清醒,倒吸一口冷气。腹部被傅长眠指劲所伤的地方传来火烧火燎的痛,左臂腕骨似乎也裂了,全身各处都在叫嚣着疲惫与创伤。
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靠在旁边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
怎么回事?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傅长眠那带着杀意的第二击即将发出,自己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的瞬间。
然后……一片空白,就像有一段记忆被硬生生挖走了。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洞穴还是那个洞穴,腐魔潭依旧幽深。只是……那个穿着深青衣衫、自称傅长眠、实力深不可测的傅家子弟呢?
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灵力残留的波动……什么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对峙,只是他重伤濒死时产生的幻觉。
可是……腹部的伤是实实在在的。锁灵镯上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更深沉的晦暗。还有……心头那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一块的感觉。
清羽捂着抽痛的腹部,眉头紧锁,努力回想,却只得到一片虚无的黑暗。
傅长眠……去哪了?他怎么会放过自己?难道……有第三方介入?救了自己?还是……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是自己……?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了。以他当时的状态,绝无可能对抗傅长眠,更别说让对方无声无息地消失。
想不通。
剧烈的头痛袭来,混合着身体的伤痛,让他几乎再次晕厥。
他喘息着,靠在岩壁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腐魔潭,扫过那些依旧散发着暗紫色荧光的暗纹冥果藤蔓,最后落在自己染血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心底深处,那股冰冷的、陌生的、仿佛来自无尽深渊的战栗感,隐隐约约,再次浮现。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无论发生了什么,傅长眠不见了,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他必须立刻处理伤口,然后……尽快离开这里。
黑风洞,比他想象的,还要诡异,还要危险,自己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呆在这,只能后面再来调查。
清羽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处,带来尖锐的刺痛。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混合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在脸颊上留下黏腻的痕迹。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中也充斥着恼人的嗡鸣。
傅长眠……不见了。
这个认知反复敲击着他混乱的脑海。不是离开,不是隐匿,是彻底消失了,连同他所有的气息、灵力波动,甚至一丝一毫存在的痕迹,都荡然无存,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对峙,真的只是一场逼真到可怕的幻觉。
但腹部的伤,腕骨的痛,体内更加滞涩混乱的气息,以及锁灵镯上那丝挥之不去的、更加深沉晦暗的污浊感……都在无声地证明,那不是梦。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低喃,声音干涩嘶哑。用力回想,记忆的终点却固执地停留在傅长眠指尖那抹致命的深青光芒上,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以及醒来时这遍体鳞伤的身体和空荡荡的洞穴。
一股寒意,并非来自环境的阴冷,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对于“未知”与“失控”的恐惧,悄然爬上脊椎。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血腥味在这秽气浓郁的环境里如同黑夜中的灯塔,随时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无论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秽生魔物,还是可能循迹而来的凌霄宗弟子,甚至……其他未知的存在。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离开这里。
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艰难地解开腰间一个隐秘的小囊。
这是他最后一点应急之物,里面有几颗最低劣的止血散、一小截绷带,还有之前小竹给的、被他下意识收起来的几颗麦芽糖。
止血散的效果微乎其微,粉末洒在腹部的伤口上,带来一阵灼烧感,流血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些许,但并未止住。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用牙齿配合右手,笨拙而艰难地将伤口紧紧裹住,打了个死结。
每一下动作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左臂的腕伤只能暂时用布条固定,避免二次损伤。
做完这些,他已经虚脱得几乎再次瘫倒,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眼前金星乱冒。
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腐魔潭边那几株暗纹冥果。果子依旧闪烁着妖异的紫光,蕴含着精纯却也致命的秽气精华。
刚才……他就是想用这东西冲击锁灵镯?真是疯了。若非傅长眠突然出现打断,后果不堪设想。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诱人而危险的东西。当务之急是恢复一点行动力,找到离开的路径。这洞穴深处并非死路,傅长眠能出现在此,说明必有其他出入口,或许更加隐秘。
他勉强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识,忍着识海因受伤和秽气侵蚀而产生的刺痛,缓缓向四周探去。洞穴结构复杂,岔路众多,大部分弥漫着浓郁的秽气,干扰着感知。
突然,在腐魔潭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被厚重钟乳石遮掩的岩壁后,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秽气截然不同的……流动的空气。
那里!
清羽精神一振。有空气流动,就意味着有通道。
他挣扎着起身,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挪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身体的重伤让他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腹部的绷带很快又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他不得不走走停停,依靠着岩壁喘息,额头的冷汗从未止住。
经过腐魔潭时,那潭死寂的墨黑水面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身影。水底那沉重的心跳搏动声,仿佛近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