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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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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羽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僵硬,指尖离开青石板时,带走了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存触感,只剩下夜风灌入袖口的冰冷。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紧绷的皮肤下,是比青石更硬的决绝和比夜色更沉的疲惫。
先天水灵体……
他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曾经带来无数赞誉和期望的字眼,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自残的冰冷弧度。
有什么用?
这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救不了爹,救不了娘。甚至,连如今这个深陷污秽、身负枷锁、在泥沼与刀尖上挣扎的自己……都救不了。
曾经被视为宗门瑰宝、未来希望的天赋,如今却与那来历不明、令人作呕的秽气本源诡异纠缠,被云家至阳至正的锁灵镯与锁魂铃死死镇压。纯净与污秽,希望与绝望,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不伦不类、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与恐惧的平衡。
在世人眼中,他早已不是什么天才,而是需要被铲除的怪物,是“秽渊之主丞渊”的化身。
玄天宗晨钟暮鼓的祥和,师尊玄影看似古板实则暗含关切的督导,师兄云卿华沉稳可靠的背影,同门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那些曾经鲜活、构成他整个少年时代的人与事,如今回想起来,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灰败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与眼前这彻底破败的老屋一样,只余下废墟般的轮廓,在记忆的荒原上兀自矗立,散发着陈腐的气息。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块刻着稚拙符号的青石板,仿佛要将这角落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家”的意念刻入灵魂深处,然后封存。
转身,不再留恋。
他绕过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堂屋,走向记忆中的后院。那里,原本是母亲开辟的一小块菜地,夏天会种些容易活的瓜菜。
如今,菜地早已踪迹全无,只有两座低矮的、用最普通的青石简单垒砌的坟茔,并排立在荒草之中。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块未经打磨、形状不规则的石块,深深插入土里,算是标记。
这就是他爹娘的安息之地。简陋,寒酸,如同他们的一生。甚至在他离家修炼、稍有能力之后,也未能回来为他们立一块像样的碑。此刻再见,愧疚与悲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比刚才在院中时更加汹涌,更加窒息。
他走到坟前,撩起衣袍下摆,毫不犹豫地、笔直地跪了下去。双膝触及冰冷潮湿的泥土和碎草,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夜风更急,吹得四周荒草伏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天地也在陪他一同哀泣。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眼前那两座沉默的土丘上,仿佛能穿透泥土,看到父母安睡的容颜。喉咙干涩发紧,几次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爹,娘……”
“不孝孩儿……回来看你们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夜里,也砸在他自己心上。
他停顿了许久,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积蓄勇气,去坦白那最不堪、最令他无地自容的事实。最终,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和深埋其下的、滔天的痛苦与自我厌弃。
“对不起……”
“让你们……失望了。”
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修魔了。”
“我不该如此的……我知道,爹娘一直希望我堂堂正正,光耀门楣,哪怕不能,也要清清白白做人……可是,我……”
他哽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续上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浸满了血与泪:
“……我别无选择。”
这句“别无选择”,包含了太多。
“孩儿……对不起你们。”
最后一声告罪,轻如叹息,却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缓缓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粗糙、带着夜露湿意的泥地上,久久没有起身。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再流泪。所有的泪水,仿佛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回忆与此刻沉重的忏悔中,流干了。
他就这样跪伏在父母坟前,像一个做错了事、无处可去、只能回到最初起点寻求一丝虚幻慰藉的孩子。
然而,这里早已没有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屋檐,没有能轻抚他头顶的温暖手掌,只有两座沉默的坟茔,和亘古吹拂的、冷漠的夜风。
过去无法挽回,前路迷雾重重,身负枷锁与污名,体内力量混乱不堪。天地之大,似乎再无他清羽一寸容身之地,唯有脚下这方埋葬着至亲的冰冷泥土,还能给他片刻脆弱的依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直起身,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他对着坟茔,再次深深叩首。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和草屑,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孤坟,仿佛要将它们的模样永远刻入心底。
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转身,决绝地走出了这片荒芜的后院,走出了这处承载着他所有温暖起点与冰冷终结的老宅,身影再次融入青石镇深沉的夜色,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那传说中万物终结与新生的污秽源头,蹒跚而去。
身后,老宅寂静,坟茔无言。只有夜风依旧,呜咽不休。
不能再停留了。每一分停留都是奢侈,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悲伤、愧疚、茫然……这些情绪是此刻最无用的奢侈品,必须像丢弃那包沾满尘土的糕点一样,狠狠抛开。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到冰冷残酷的现实,拉回到那张潦草绘制的路线图上。
“去往秽渊的话……” 他心中默念,脑海中勾勒出落星原边缘到那片传说中污秽本源之地的漫长路径。并非一条直线,途中需要绕过几处已知的险地,避开可能的宗门哨卡,更要寻找能够补充给养,尤其是压制伤势、调理那混乱不堪的体内气息的物资。
他的目光在脑海中的地图某处停了下来。那是一个位于通往秽渊主要路径岔出去的一个方向,大约两百里外,靠近另一片较小但同样混乱的“碎骨荒原”边缘地带。
“……‘鬼哭林’外围,好像有个不成气候的小型黑市聚集点。” 他回忆着以前在宗门时偶尔听过的闲谈,那些关于落星原周边灰色地带的只言片语。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消息灵通,只要付得起代价,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明面上无法获取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了解,云卿华那句“锁灵镯定位只有我能看见”,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真的暂时无人通过法器追踪他,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仙盟的追查令到底执行到了哪一步?厉锋和傅家,此刻的重点在哪里?
“必须得去一趟。” 他低声自语,做出了决定。盲目地撞向秽渊是送死,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哪怕只是最浑浊、最不可靠的那种。
鬼哭林。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刻在落星原边缘地带所有往来者的心头,无论是凡人还是低阶修士。能被冠以如此名号,自然绝非空穴来风。
据那些侥幸从林边远远绕过、或是干脆搬离此地方圆数十里的零星住民所言,那片广袤阴森的古老林地深处,无风无雨之时,也时常会飘出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的哭泣呜咽之声。
那声音时而像迷路孩童的抽泣,时而像妇人绝望的哀嚎,时而又像是某种野兽受伤后的悲鸣,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晚或雾气弥漫的黎明格外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更关键的是,但凡不信邪、或是自恃有几分本领、深入林子探究或仅仅是试图穿越的人,十有八九都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没能走出来。偶有极少数浑身是伤、神志恍惚逃出来的,也大多语无伦次,要么彻底疯了,要么不久后便在噩梦中暴毙,死状凄惨。
久而久之,“鬼哭林有进无出”便成了此地铁律,连带着原本依托周边资源形成的小型村落和散修市集,也都被迫迁移到了几十里开外,宁愿绕远路,也绝不敢靠近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林子。
民间口耳相传的怪谈更是层出不穷。有人说林子里盘踞着一群变异堕落的恐怖魔兽,它们并非毫无章法地捕猎,而是被某种更诡异、更智慧的存在指挥着,如同军队。
有人说曾在月夜见过林中闪过巨大非人的黑影,听见非金非木的奇异声响。还有人说,那里是上古某场大战的遗迹,冤魂不散,秽气积聚,自成一片死域。
此刻,清羽正站在距离鬼哭林边缘尚有数里之遥的一处高坡上,远远眺望着那片在晦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郁墨黑的森林轮廓。耳边仿佛已经能隐隐听到那些荒诞离奇的传闻在风中低语。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略带讥诮的弧度,低声自语:
“什么奇怪传言……指挥魔兽?上古遗迹冤魂不散?啧。”
他并非完全不信邪。修仙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可能。但多年历练和自身经历的诡异,让他对这些过于夸张、带着明显恐慌渲染色彩的流言,保持着一份审慎的怀疑。很多时候,真相往往比传说更简单,也更残酷。
“八成是某些厉害妖兽的地盘,或者天然形成的幻阵、迷瘴,加上些被吓破胆的人以讹传讹,就越传越邪乎了。” 他心中推测,“至于那‘哭声’,可能是特殊风声穿过嶙峋怪石或空心古木,也可能是某种喜阴妖兽求偶或示威的叫声。”
然而,怀疑归怀疑,他绝不会因此掉以轻心。能让这么多人恐惧避让,甚至形成“有进无出”的恶名,这片林子本身绝对蕴藏着巨大的危险,绝非善地。那外围黑市敢于建立在如此凶地附近,恐怕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聚集之所,必然有其特殊生存法则和依仗。
他收敛心神,不再纠结于传闻真伪。目光变得锐利,开始仔细观察前方地形、林木密度、以及可能存在的路径或人为痕迹。同时,体内那点可怜的灵识也尽力向外延伸,感知着空气中是否有异常的灵气波动、秽气浓度,或者其他不祥的气息。
腕间的锁灵镯一如既往地冰冷沉寂,脚踝的锁魂铃也无声无息。云卿华没有新的传讯,追兵的气息也尚未感知到。但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墨黑森林,本身就是一道需要全力应对的关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各处传来的隐痛和经脉中秽气的不安躁动。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枚气味刺鼻的劣质驱虫丸,捏碎了涂抹在裸露的皮肤和衣领袖口,林中毒虫瘴蚁往往比猛兽更致命。又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藏的、淬了秽毒的铁片和仅剩的两张防御性残破符纸。
准备妥当后,他不再犹豫,身形如同狸猫般从高坡滑下,借着起伏的地形和稀疏植被的掩护,朝着那片传说中“有进无出”的鬼哭林边缘,悄然潜行而去。
“来啊瞧一瞧看一看,新鲜出炉的煎饼喽!热乎着呐!”
“老板,这饼……怎么卖?”
卖饼的老板抬眼打量来人“生面孔?”老板咧嘴笑起来,随手麻利地切了一小块饼,用油纸托着递过去,“来玩的吧?呐,给你尝尝,好吃再买!”
清羽接过,低头咬了一口。饼皮酥脆,内馅温软咸香,他轻轻点头:“嗯,确实好吃。”
“老板,帮我包三个。再要两杯喝的。”
“好嘞!”老板手脚利落地装好饼,又倒上两杯温热的粗茶,“一共五元。”
清羽从怀中取出五枚白心币币,放在摊位上。
“谢谢。”他拿起东西,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
‘传言说这镇上近日有异动,看来不全是空穴来风。’清羽边走边想,目光掠过两旁热闹的店铺与摊贩,‘还是得找人仔细问问。’
他拐进一家客人不少的面馆。
“客官您好,请问几位?”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
“一位。”
“那您这边请,坐这儿吧。”
清羽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将手中的饼和茶搁在一旁。
“帮我下碗面。”
“好嘞,您稍等。”
等待的间隙,清羽端起桌上粗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眼神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陷入沉思。他周身那似有若无的灵力,以及过于出色的容貌,还是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邻桌是几个敞着衣襟、面色泛着酒气的汉子,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带着一股浊气。
“美人儿,”那汉子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一个人喝茶多闷啊,陪哥哥们喝一杯呗?”
清羽眼皮都没抬,只吐了两个字:“走开。”
“诶呀,别这么冷淡嘛,认识一下,没什么的……”那汉子说着,竟想伸手去拍清羽的肩膀。
清羽终于转过脸,看向那只伸过来的手,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他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动作,只是指尖在杯沿几不可察地一叩。
“哗啦——”
汉子头顶凭空凝结出一小团清水,兜头浇下,把他淋了个透心凉。
“你——!”汉子猛地跳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惊怒交加。同桌的几个同伙见状,也腾地站了起来,面色不善地围拢。
“小子,找不痛快是吧?”
面馆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其他食客纷纷侧目。
“喂!”一声中气十足的喝止从柜台后传来,系着围裙、身材敦实的掌柜几步跨了过来,手里还拎着捞面的长筷,横眉怒目,“你们几个,天天来我店里惹是生非,真当老子没脾气是吧?再闹事,别逼我真动手撵人!滚!”
那几个汉子似乎对掌柜有些忌惮,悻悻地瞪了清羽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终究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呸,一群泼皮无赖。”掌柜啐了一口,转向清羽,脸色缓和下来,“公子,您没事吧?”
清羽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杯。
“唉,对不住啊公子,那几个人是镇上的痞子,隔三差五就来捣乱,烦人得很。”掌柜叹口气,转身回灶台忙活了。
清羽小口啜着微涩的粗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漠然地想:
‘其实……你要是不赶他们走,我自己完全可以用秽力解决掉。’
那会简单得多。一丝阴冷、污浊、足以侵蚀血肉精魂的力量,他早已蕴藏于指尖。方才若是掌柜晚一步,那几人的下场,恐怕就不仅仅是湿了头发那么简单了。
他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倒映着自己看似无害的平静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