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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生女与劳役(19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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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响亮的、带着新生蛮劲的啼哭,穿透了时间与意识的迷雾,无比真实地撞进林晓月的耳膜。紧接着涌入感官的,是浑浊的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汗液的酸馊气,以及旧棉絮和干草混合的、仿佛凝固了的陈旧味道。
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眼前是低矮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土墙,墙上糊着早已泛黄脆裂的旧报纸。一扇小小的木窗,窗纸破了几处,冷风飕飕地往里钻。这里是林德贵家。而她,正站在里屋的门槛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微微冒着热气的、颜色浅淡的红糖水。身体的感觉告诉她,她是十五岁的六丫,李秀英。
屋子的中央,李秀兰正半靠在一张结实的木板床上,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汗水浸湿了她额前鬓角的头发。她身上盖着一床半新的、靛蓝色粗布面的厚棉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软布包裹着的小小襁褓。婴儿的啼哭正从那里传来。这张床,这床被子,比外婆家的要体面不少,显示出屠夫家确实有着相对殷实的底子。然而,这体面此刻与李秀兰的虚弱苍白,以及屋内浑浊的气息格格不入,仿佛一种冰冷的讽刺。
李秀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红皱皱的小脸,眼神有些恍惚。但渐渐地,那眼底深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柔光。她伸出因为用力过度而仍在轻微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姐,喝点水吧。”林晓月听到自己(六丫)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秀兰闻声抬起头,看到妹妹,眼神里多了一点依赖。“六丫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尝试着想伸手接碗,却没能抬起胳膊。
林晓月心里一酸,赶紧坐到床沿,用勺子舀了糖水,小心地递到姐姐唇边。李秀兰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一碗水喝了大半,她摇摇头,目光落回孩子身上,轻声问:“六丫,你看……她像谁?”
林晓月凑近了些。“像姐,好看。”
李秀兰极淡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像清晨的薄雾。她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孩子。
过了好一阵,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帘被掀开,婆婆林王氏走了进来。她袖子上沾着草屑,脸上带着刚从地里回来的淡漠。对于经历过头胎流产、几年未再怀上的儿媳,她此刻的心情复杂,介于习惯性的不抱期望和一丝残存的侥幸之间。
“生了?”她问,目光落在襁褓上,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走到床边。
“嗯。”李秀兰低低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把孩子抱紧了些。
林王氏伸手,有些急迫地掀开了襁褓一角。她低头仔细看。当看清婴儿性别时,她脸上那点残存的、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侥幸,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一种深重的失望迅速爬满她的皱纹,嘴角严厉地向下撇着。她没有立刻松手,又盯着看了两秒,才像是确认了某种不祥,倏地松开了手。
“哼。”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冷哼。她转过身,不再看床上的母子二人,脸上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烦躁的紧绷。“又是个丫头片子。”这话平平地抛出来,是结论,更是定论。她走到墙边,拿起一个瓦罐,往床边的矮凳上一墩。“里头是早上剩的薯叶粥,掺了点米。吃了,早点下奶。”语气硬邦邦的,只有对功能的交代。停顿了一下,她侧过半张脸,声音更冷硬:“躺两天就差不多了,家里一堆事。养个丫头,没那么娇贵。”
说完,她掀开帘子径直走了出去,脚步声比来时更显沉重和不耐烦。
那声“又是个丫头片子”和婆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嫌弃,像冰锥扎进空气里。李秀兰抱着孩子的手臂僵硬了,她低下头,把脸颊轻轻贴在婴儿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只剩下婴儿细弱的哭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姐……”林晓月感到一阵胸闷。
李秀兰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半晌,才极轻地说:“没事……闺女也好。”这话像是对自己说,却听不出半分抚慰,只有认命般的疲惫。她挣扎着想自己坐起来去够瓦罐,再次力不从心。
“我喂你。”林晓月忙道,端起瓦罐。里面是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灰绿色糊糊。
接下来的两天,林晓月尽可能找借口待在林家帮忙。她看到李秀兰几乎是咬着牙在履行“母亲”的职责。孩子哭了,她强撑着抱起来哄;需要换洗,她哆哆嗦嗦地用冷水拧布巾。林王氏送进来的食物,永远是清汤寡水的粥,不见半点油腥。李秀兰吃得很少,脸色蜡黄。
第三天下午,林晓月正在灶房,忽听里屋传来一声闷响。她冲进去,只见李秀兰瘫倒在灶台边,旁边是翻倒的木盆和洒了一地的猪草。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额头上全是冷汗。
“姐!”林晓月冲过去扶她。触手之处,李秀兰的身体轻飘飘的。在搀扶她手臂时,那宽大的粗布衫袖口滑落上去一截。
林晓月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露出的那截小臂,瘦削得惊人,皮肤黯淡。但更刺目的,是上面遍布的伤痕。有已经褪成黄褐色的陈旧淤斑,有颜色较深的青紫印记,还有一两道浅浅的、已经愈合的白色疤痕。新旧交叠,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身体在过去几年里承受过怎样的暴力和磋磨。
李秀兰察觉到妹妹的目光,身体剧烈一颤,慌忙用力拉下袖子,遮住那些痕迹。脸上涌起难堪的红潮,眼神躲闪着。“没事……没事,”她语无伦次地低语,“就是……有点晕,起猛了……”
可她的腿还在发软。林晓月用力撑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些伤痕狠狠蜇了一下,尖锐地疼起来。
“猪草洒了,得重新收拾。六丫,你……你先回去吧。”李秀兰推开她,弯下腰,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一点点去拢地上散乱的、沾着泥土的猪草。那个背影,单薄,倔强,又透着无尽的凄凉。
林晓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林家院子的。只觉得1976年冬天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冷。那新旧交叠的淤青,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不同于这个时代任何声音的耳鸣,毫无预兆地刺入她的脑海。紧接着,那股熟悉的、来自2023年医院重症监护室的、混合着消毒水和仪器低频运行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将她从1976年这个寒冷的傍晚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