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推离的手》丁子十八州

4、无子的刑期(穿越：1972-1975年)

　　意识像一片沉入水底的羽毛，在消毒水气味的深潭里无助地漂浮了很久，才被一根无形的线再次拽回那个昏暗陈旧的世界。林晓月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肩膀上火辣辣的刺痛。她正蹲在一条浑浊的小溪边，手里拿着一件沉重的、打满补丁的男性粗布外衣，在冰冷的石板上费力捶打。十一岁的身体瘦小，每一下捶打都让胳膊发酸。
　　是了，1973年，或者1974年？她已经逐渐失去了精确判断时间的能力。自从1972年冬天目睹了姐姐流产被带走的那一幕，她的意识便像一叶随波逐流的小舟，被“六丫”这具身体带着，断断续续地漂浮在李秀兰婚后生活的边缘。每一次“醒来”，间隔的时间似乎长短不一，但眼前的景象却朝着同一个方向无可挽回地滑去——李秀兰正在被一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酷刑，缓慢地凌迟。
　　最开始，是林德贵拳头落下的频率。起初或许还有些由头——饭煮硬了，水烧晚了，猪喂得不及时。后来，借口变得越来越随意，甚至不需要借口。林晓月曾“醒”在一个黄昏，看见林德贵醉醺醺地进门，李秀兰正低头纳鞋底，或许是反应慢了些没立刻起身，一个酒瓶便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去，砸在土墙上，碎裂声刺耳。李秀兰只是身体僵了一下，连惊呼都没有，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林德贵似乎对这种沉默的逆来顺受愈发不满，骂声越发污秽难听。
　　比拳头更磨人的，是婆婆林王氏的冷眼。这个干瘦的老太婆总像幽灵一样，在院子里、灶台边无声地出现。她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长久地、毫不掩饰地钉在李秀兰的肚子上。吃饭时，如果李秀兰多夹了一筷子咸菜，那声冷哼便能让她立刻缩回手。林晓月见过无数次，李秀兰在井边打水，婆婆抱着邻居家的孙子站在不远处，故意提高声音逗弄：“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孙孙哦，奶奶的命根子！”那眼神却斜睨着李秀兰佝偻提水的背影，其中的鄙夷和催促，比冰水更刺骨。
　　最锋利的刀，来自村子这个看似温情的熟人社会。林晓月作为“六丫”，偶尔去屠夫家给姐姐送点外婆让捎的酸菜或红薯，总能“恰好”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河边洗衣的妇人聚在一处，棒槌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看见没？林家那个，肚子这几年一点动静都没有。”“可不是，白长那么张脸，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啧啧，林家可是几代单传，到林德贵这儿怕是要绝户咯。”“谁知道是不是之前流产伤了根本？娶了她真是倒灶……”那些声音并不大，却总能精准地飘进路过的李秀兰耳朵里。她总是低着头，加快脚步，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透，那红色里满是羞耻和无处躲藏的难堪。
　　李秀兰的美丽，在这日复一日的拳头、冷眼和闲言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她原本乌黑油亮的辫子变得枯黄毛躁，随意地挽在脑后，没了生气。脸颊凹陷下去，肤色是一种营养不良的暗黄，常年挂着疲惫。最让林晓月心痛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见底、含着少女惶惑与温柔的眸子，如今大多数时候是空洞的、麻木的，像两口干涸的深井。只有在极少数无人注意的瞬间，比如看着天空偶然飞过的鸟，或摩挲一件破旧但干净的衣物时，那井底才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李秀兰”自己的波澜，旋即又迅速湮灭在沉重的劳碌里。
　　是的，劳碌。她几乎成了林家一头沉默的牲口。天不亮就起来挑水、煮猪食、打扫院落；白天跟着下地，回来还要伺候一家老小的饭食、浆洗永远洗不完的衣物；晚上就在油灯下缝补，直到深夜。她的动作机械而迅速，仿佛只有让身体永远处于忙碌和疲惫中，才能暂时忘记精神上的钝痛。林德贵和婆婆似乎也乐于看到她这样，仿佛她干得越多，就越能弥补她“生不出儿子”的罪过。
　　有一次，林晓月“醒”来时，发现自己躲在屠夫家院子外的柴垛后面。院子里，李秀兰正背着沉重的背篓，里面装满猪草，踉跄着往猪圈走。一个隔壁家的调皮男孩朝她扔小石子，喊着：“不下蛋的鸡！略略略！”李秀兰身子晃了晃，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背篓的绳子，指节绷得发白。林晓月（六丫）气得想冲出去，却被一股更大的无力感死死按住。她能做什么？一个十一岁的小姨子，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话语权。
　　时间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爬行。季节更替，李秀兰身上的衣服越发宽大陈旧，她的话也越来越少，几乎成了一个只会干活的影子。林晓月透过六丫的眼睛看着这一切，那份属于“林晓月”的愤怒、心痛和越来越清晰的认知，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她开始真正理解，母亲晚年那份深入骨髓的沉默、那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那不是天生的，是这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无子刑期”，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
　　就在林晓月以为这种压抑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候，一次更剧烈的时空震荡袭来。这一次，她“醒来”时，耳边先听到的不是乡村的声音，而是一声嘹亮的、属于婴儿的啼哭。同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2023年医院里心电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同时冲进她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