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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刑场受刑疼痛报复 病意责怨月吻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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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净合脱掉了外衣,流畅的身体线条隐隐显现出来,很吸睛。但裴世谏今天根本没心思欣赏他,愁容满面:“怎么办,要上刑场了……”
“什么刑场?”净合好笑道,“不过杖责十下,被你说的好像是要斧劈三百。”
十下,其实够不上“重”。
“竹板!杖责!十下!明明就很重了好吗?!而且他们一群和尚个个严谨死板的要死,肯定不会轻的!然后还要去跪三天!整整三天!……”裴世谏越说越难过,恨不是自己破戒还俗去受这苦。
虽然换他更容易完。
见他这般,净合不由得轻笑,抚抚他的头:“没事,会好好的。”说完,推门出去了。
出了门,脸上柔意收了起来。
其实他并不清楚自己会不会没事。
虽然不是娇养的少爷,但他也不是个把重活和责罚当家常便饭的,他能受得住多少他心里没底。
正如裴世谏所说,师兄不会手软,佛门规矩绝不是能够徇私的。
寡淡人生行至此处,他总是走得肯定,而现在面对即将到来的“赎罪”,他心里难得的没有把握,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这样做尽要摆脱束缚,那万一,他是说万一——若是他真的死或是残在了半路,裴世谏该怎么办?
思及此,他有些心烦意乱。
这场仪式是半公开的,在场的只有寥寥几人。
智明、智渊、裴世谏、戒嗔,以及几个偷藏在门外看的小沙弥。
谁哇?
净合师兄!
啊?他怎么啦?
说是要还俗呢!
还俗?他为什么要还俗啊?
打他做什么?
不知道……
叽里咕噜半晌也没说明白个什么结果,最终仍旧鹌鹑似的缩在那里。
人全时至,惩戒正式开始。
具体的过程和感受净合后来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的后背似乎被打得血肉模糊了,湿了衣服,粘在一起,一整块儿连着痛。
说到底,还俗只是个人意愿,没道理罚太重,所以远在人晕过去之前就结束了。
汗湿了全身,把睫毛糊成一片,世界模糊到不真实。
净合被架到佛殿前跪下。从那儿错位看去,佛像的唇线似乎抿平了下去。
整个过程中,他的手臂一直无用功地用着力,用力到反应迟缓,这会儿懈了力背后的疼意才后知后觉地蔓延,连着脑子、骨头、和每一寸筋脉都错位了一样的痛。可他的神色又淡又冰,没有一点要流泪的意思。
半阖上眼,一口气分了好几次才吐出。
佛殿辉煌,他睁开眼看看,嘴角浅浅地勾起。
“佛祖在上,未能将我这愚灵锻造,弟子……‘惭愧’。开悟的正道太虚渺,我要改路了,去伴我的俗缘。我不会后悔,也不会重回此地,本师。”
随你如何吧,我无所谓了。
他几乎是带着前所未有的逆反在说在想。
痛快。
像是在进行一场对自己的报复。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就那么跪了一天,净合的痛觉早已麻木,精疲力竭。
“净合!净合!我来了!”裴世谏慌慌忙忙拎着饭来蹲到他旁边,小声嘀咕,“现在才放我来,真是作孽!什么佛家慈悲的,下手这么重……”
熬了一天,盼来了他的净合终于放松了一点,关节咔咔作响。他这一松的动静吓了裴世谏一跳,检查了他半天,确定他身上确实是只有外伤才稍微放了心。
随及又怒道:“伤这么重还不允许我给你上药!一群混账!”
他骂得厉害,可手上喂饭的动作却是小心极了,一点点送入那失尽了血色的口中,渐渐酸了鼻子。
先前净合是实在没力气说话,现下缓和了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被抢先了一步。
裴世谏喂完了,眼周泛红,神色怔怔,眼底很暗:“净合,我……有点后悔。”
净合眉间皱起,但没等他开口裴世谏又自己接着道:“这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我。是我给你们带来了麻烦,也是我害你断了修行与我搅在一起……还害你被打成这样,还有之前,你跪了好几次……我怎么,怎么现在才发现,是我造成了如今的这个局面?明明你有你的生活,有光明的未来,说不定要是没有我的话你已是高僧了……”
他不可控地陷入了自责自怨的漩涡中,表情之苍白颓然一如之前那个微凉的秋夜。
他以为自己变了,可其实,他从未真正改变过。
自他孤身起,他就一直都是一个被现实磨到极度消极的人。
他怨恨命运,怨恨佛教,可他最怨恨的从来都不是别的,而是他自己。
幼年丧父丧母,再无亲故。大多人是不会安慰他而只会冷眼旁观的,或有甚者叫骂作“天煞孤星”……
难怪的。
汹涌的情绪突如其来,净合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面前,裴世谏很少把这一面展露出来。他总是笑,总是轻轻松松无所谓的,总是一种什么都没放在心上的感觉,只在极少极少的瞬间流露出一角的脆弱,很快又收起来,仿佛刚刚那一刻只是你的错觉。
可现实呢,他把什么都放在心上了。
压着自己,归过于自己……以至于一朝他终于压不住,城墙崩塌,里面的那些不愿意显现出来的全都大规模倾漏。
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病态的。
天色很黑,月色很亮,两个人离得很近。
净合想不到别的,只微微斜了身去亲吻这个颤着的人。
比月色更温柔。
他离开,看着他,认真又缓慢:“这不怪你,世谏,你没有错。我很感谢你的到来,别把自己看得那么不堪。”
“怪的,怪的……”
“不怪,是我自己想爱你。”
月华似水流淌在裴世谏的眼睛里,勾勒出其中的净合。
在发光。
于是他轻声道歉,道了很多遍,不知为何,不知为谁。道了之后又有些慌忙地倾身去吻他,味道咸涩。
一滴雨水落到了两个人相贴的地方,渐而有更多的落在了更多地方。
打在头顶,打在肩头,打在伤口交错的背部。
他们在雨里接吻,又冷又湿。
就在干燥明亮的佛殿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