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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扒窗 你疯了?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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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变成了单调的重复。
每天早上七点,敲门声准时响起——送早餐和抗原检测盒。
四人排队做抗原,把显示一条杠的试纸拍照发到班级群。然后吃早饭,上网课,午饭,午休,下午网课,晚饭,自习,睡觉。
日复一日。
沈清嘉的药在封寝的第三天送到了。周兰雨去门口取的,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四个药盒,还有一张手写的服药说明,字迹工整,是陈颖的笔迹。
“阿姨写的,”周兰雨把药递给沈清嘉,“让你按时吃,别熬夜。”
沈清嘉接过药盒。铝箔板冰凉,她拆出一粒,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滑过喉咙时还是会有轻微的恶心感,但比最初好多了。
可身体的症状并没有随着药物回来而立刻好转。
胸口发闷,心悸,手抖,偶尔还会耳鸣,像有只蜜蜂在脑子里嗡嗡地飞。
晚上睡眠更差了,一点轻微的声音就能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她知道原因。太封闭了,空间太小了,时间太长了。每天面对同样的四面墙,同样的三扇窗,同样的三张脸。线上课的老师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总是隔着什么,不真切。
陆燃每天还是会来送饭。防护服,面罩,口罩,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每次敲门,沈清嘉都会去开,两人隔着门框说几句话。
“今天怎么样?”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药呢?”
“吃了。”
对话简短,重复。但陆燃能从沈清嘉的眼神里看出真实情况。
那双眼睛越来越暗,像蒙了层灰。
第四天晚上送完饭,陆燃推着空餐车回体育生楼。路上遇到巡查的老师,简单检查了工作证就放行了。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
段暄妍在前面走,忽然回头:“陆燃,你觉不觉得……沈清嘉状态不太好?”
陆燃没说话。
“她今天开门的时候,手在抖。”段暄妍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担忧,“虽然戴着口罩,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我知道。”陆燃说,声音很沉。
“你不能老这样看着,”段暄妍停下来,“得想想办法。她那种病……一直关着不行。”
“我知道。”陆燃重复,手指攥紧了餐车的把手。
她知道,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江北医院的时候,她亲眼见过沈清嘉被关在病房里的样子。
眼神空洞,不说话,像一株慢慢枯萎的植物。
而现在,历史在重演。
回到寝室,陆燃脱掉防护服,里面衣服全湿透了,黏在身上。她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床上发呆。
段暄妍在对面床上玩手机,忽然说:“诶,我刚看到群里说,明天开始送饭时间调整,晚饭提前到四点半。”
陆燃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后勤人手不够,要分批送。”
四点半。天还没黑。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陆燃脑子里迅速成形。像一簇火苗,噗地燃起来,然后越烧越旺。
“妍妍,”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晚上想出去。”
“你想去哪?现在封校呢,出不去。”
“不是出校。”陆燃看着她,眼神认真,“去二号楼。”
段暄妍愣住了:“你疯了?现在这情况,抓到要处分的!”
“我知道。”陆燃站起来,开始在柜子里翻找,“所以我得小心点。”
“不是,你去了能干嘛?就在门口说两句话?”
“不止。”陆燃找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我要进去。”
段暄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晌,她才找回声音:“……怎么进?现在每栋楼都有值守老师。”
“二楼,我从一楼爬上去。”陆燃说,语速很快,“203房间的窗户外面,有个空调外机平台。我从隔壁204的窗户爬过去,204现在空着,没人住。”
“你……你怎么知道?”
“送饭的时候观察的。”陆燃把几样东西塞进背包:一瓶矿泉水,一包饼干,还有……给她带件我的毛衣,“嘉嘉晚上会冷,这个给她。”
段暄妍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陆燃,你认真的?”
“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陆燃拉上背包拉链,抬头看她,“妍妍,你见过她生病最严重的时候。我不能让她再回到那种状态。”
“可是……”
“就一晚。”陆燃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恳求,“我就陪她一晚。明天早上送早饭前回来,不会被发现。”
段暄妍沉默了。她看着陆燃,陆燃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阳光的亮,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的亮。
最后,她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走?”
“等熄灯以后。大概十一点。”
“我帮你看着点。”段暄妍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陆燃笑了:“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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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五十分,校园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都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窗外有月光,很淡,被云层遮着,时隐时现。
陆燃换了一身深色运动服。
黑色长袖,黑色运动裤,鞋子也是黑色的。她把背包背好,检查了一下鞋带。
段暄妍从被子里探出头,压低声音:“小心点。”
“嗯。”
陆燃轻轻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尽头的值班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有老师在值夜班。
她贴着墙,踮着脚,快速移动。体育生楼没有电梯,她走楼梯,一步两级,悄无声息。
出了楼,冷空气扑面而来。陆燃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戴上帽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从体育生楼到二号楼,要穿过半个操场。她选择走最暗的那条路。
沿着围墙,阴影浓重。脚步很轻,呼吸也轻。
二号楼就在眼前。楼下一层的值班室也亮着灯,但窗户拉着窗帘。陆燃绕到楼后,这里是背光面,更暗。
204房间在一楼尽头的正上方。窗户没锁。
她白天送饭时特意确认过。她慢慢爬上去,轻轻推开窗,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窗户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停住,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没有动静。
翻窗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光板床,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方形的光斑。
陆燃走到窗户边,探出身。二楼203的窗户就在旁边,距离大概两米五。空调外机平台大概半米宽,锈迹斑斑。
她深吸一口气,爬上窗台。手指抓住窗框边缘,脚踩在外墙上凸起的砖缝。一点一点往上挪。
手臂肌肉绷紧,核心收紧。体育生的体能和平衡感在这一刻派上用场。她像一只壁虎,贴着墙,缓慢而稳定地上升。
终于,手指够到了203的窗边。
窗户关着,但没锁。她轻轻推开,动作比之前更小心。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四张床,三张床上的人已经睡了,呼吸均匀。靠窗的上铺,床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陆燃翻进窗户,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她走向那张床。
轻轻拉开床帘。
沈清嘉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很大。她没睡,脸色在夜灯下苍白得吓人,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影。
看到陆燃的瞬间,她愣住了。
陆燃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她爬上床,动作很轻,床架只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床帘重新拉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愕,还有……别的什么。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陆燃放下背包,拿出那件红毛衣,轻轻披在沈清嘉肩上。然后她张开手臂。
沈清嘉几乎没有犹豫,扑进她怀里。
拥抱很紧,很用力。沈清嘉的身体在发抖,陆燃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还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没事了,”陆燃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这儿。”
沈清嘉把脸埋在她颈窝,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服。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陆燃的衣领。
陆燃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窗外,云层散开,月光终于毫无遮挡地洒下来。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帘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时间在黑暗里缓慢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嘉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没松开手,只是声音闷闷地从陆燃颈边传来:“……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陆燃说,简单直接。
沈清嘉沉默了一会儿:“被抓到怎么办?”
“咱学校目前没一个疑似病例,而且咱们一直没出过学校,抓到了无非给个处分。”陆燃语气轻松,“反正不能让你一个人难受。”
沈清嘉又不说话了。但她往陆燃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陆燃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低,凉凉的。她拉过被子,把两人裹紧。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沈清嘉闭上眼睛。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着她。
那些嗡嗡的耳鸣声,闷痛的胸口,不受控制的手抖……好像都退远了些。
她听着陆燃平稳的心跳,呼吸逐渐变得深长。
陆燃也闭上了眼睛。但她没睡,只是静静地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窗外,夜色深沉。
月光安静地照着这间小小的宿舍,照着床上相拥的两个人,照着这个被疫情和疾病笼罩的、不安的世界。
但在这一小方天地里,至少这一刻,是安稳的。
陆燃想,这就够了。
哪怕只有一晚。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