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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正轨 他来干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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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泽霖一高的第三天,沈清嘉开始逐渐找回上课的节奏。
早读、上课、午休、自习。
她把自己嵌回原来的位置,试图忽略身体和记忆里那些不协调的缝隙。
周兰雨的笔记帮了大忙。厚厚两本,字迹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旁边还有她自己的理解批注。沈清嘉一页页翻过去,高二上学期的知识像退潮后重新露出的礁石,轮廓渐渐清晰。
“这里,”周兰雨指着物理笔记上的一道例题,“老师上课拓展的,竞赛难度,你可能会感兴趣。”
沈清嘉点点头,接过笔记。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公式推导流畅,但写到第三步时,她停住了。
思路卡在那里,像有什么东西挡在中间。她知道该怎么做,但大脑拒绝执行。
“慢慢来,”周兰雨轻声说,“不急。”
沈清嘉深吸一口气,重新看题。这次她放慢速度,一步步写,像在走一段生疏的路。
答案终于出来时,她感到的不是解出难题的畅快,而是一种疲惫的释然。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秦淮敏讲完新课,留了二十分钟做随堂练习。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页。
下课铃响时,沈清嘉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完形填空。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药物让她的手偶尔还会轻微发抖,长时间写字会酸。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周兰雨和付玉去接热水,郑倩倩早就跑没影了。
沈清嘉收拾书包,把英语练习册装进去。起身时,看见林州站在门口。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手里拿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像是刚从竞赛教室过来。
“回来了。”林州说。语气平淡,没有疑问,更像一个陈述句。
沈清嘉点点头,走到门口:“嗯。之前,谢谢。”
她没说谢什么,但林州听懂了。选拔赛那封匿名邮件,详细的监控时间点、董卫城的交易记录、甚至张仕达的社会关系。
那种程度的调查,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
林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你果然猜到了。”
“不难猜。”
短暂的沉默。走廊里有其他班的学生跑过,笑闹声由近及远。
“既然回来了,”林州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熟悉的、近乎挑衅的锐利,
“就别闲着。让我看看这个年级第一,你到底还能不能拿回去。”
沈清嘉抬起头,直视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仍有水在流动。
“好,”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拭目以待。”
林州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像是满意这个答案。他转身离开,没再说别的。
周兰雨端着水杯回来时,正好看见林州离开的背影。
“他来干嘛?”
“下战书。”沈清嘉简洁地说。
“啊?”周兰雨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你又答应跟他比了?嘉嘉,你身体……”
“没事。”沈清嘉拉上书包拉链,“我有数。”
周兰雨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不过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沈清嘉点点头。她知道自己还没完全恢复,注意力很难长时间集中,睡眠浅,情绪偶尔会毫无预兆地低落。
但她更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能让她重新抓住生活实感的东西。
林州的挑战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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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闭管理后的泽霖一高,黄昏时分的校园反而比平时热闹。
走读生回家后空荡荡的操场和走廊,现在挤满了住校的学生。
篮球场永远有人在打球,乒乓球台要排队,连图书馆的自习室都要提前占座。
六个女生习惯在晚饭后聚在教学楼一楼的空教室学习。那里有张大桌子,能坐下所有人。
陆燃和段暄妍通常是最后到的。
训练结束晚,匆匆冲个澡就跑过来,头发还湿着,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今天陆燃到的时候,沈清嘉正在给周兰雨讲一道物理题。台灯的光圈拢住两人,沈清嘉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着:“这里,力的分解方向你弄反了。”
“哦哦哦!我说呢!”周兰雨恍然大悟。
陆燃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一瓶热牛奶放到沈清嘉手边。
学校小卖部买的,用热水烫过,瓶身还温着。
沈清嘉没抬头,但手伸过去握住了瓶子。热意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今天化学作业是什么?”陆燃一边翻书包一边问。
郑倩倩哀嚎:“别提了,三道大题,我一道都不会!”
“我看看。”陆燃拿过她的练习册,扫了一眼,“这不就是基础的有机物命名和推断吗?”
“昨天课上我睡着了。”郑倩倩理直气壮。
陆燃哭笑不得,开始给她讲。讲了十分钟,郑倩倩眼神越来越迷茫,付玉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算了,”陆燃放弃,“我先给嘉嘉讲吧,她听懂了再教你。”
这是她们之间默契的分工。陆燃的化学是强项,但她的解题思路跳跃,只有沈清嘉能跟上。沈清嘉听懂了,再用更系统的方式讲给其他人。
于是台灯的光圈里换了一组人。陆燃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她的笔记和沈清嘉的完全不同,字迹潦草,箭头乱飞,但关键步骤标得清楚。
“这题其实有个更简单的解法,”陆燃压低声音,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你看,不用算电子转移,直接从官能团入手……”
沈清嘉侧头看着,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偶尔她会打断,指出陆燃跳过的步骤;偶尔她会点头,表示跟上思路。
其他四个人很自觉地转移到桌子的另一端,各自复习。
偶尔抬起头,看见那两人挨得很近的脑袋,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低头继续。
这样的黄昏持续了一周。沈清嘉落下的课程一点点补回来,课堂提问时能重新给出准确的答案,小测验的成绩稳步回升。
生活好像真的回到了正轨。
直到某天晚上在宿舍,沈清嘉洗完澡出来,站在穿衣镜前擦头发。镜子里的人穿着宽松的睡衣,脸颊的浮肿已经消退大半,但腰身、大腿,确实比生病前圆润了一些。
药物副作用。她知道。医生说过,陈颖也反复安慰过,陆燃更是天天说“这样健康”。
但知道归知道,真正看到镜子里的变化,那种陌生感和失控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直到付玉从卫生间出来:“嘉嘉,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沈清嘉回过神,放下毛巾:“没什么。”
她爬上床,拉上床帘,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最后摸出手机,给陆燃发消息。
【我是不是又胖了。】
陆燃几乎是秒回:【没有。】
过了一秒,又发:【真的没有。你以前太瘦了,现在正好。】
沈清嘉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智上知道陆燃是对的,但情绪不听劝。
陆燃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沈清嘉压低声音。
“明天下午训练结束,我带你去体育馆。”陆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运动后的轻微喘息,“打羽毛球。”
“我不……”
“就当陪我,”陆燃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我需要练反应速度,你帮我。”
沈清嘉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终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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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里弥漫着橡胶地板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下午四点,训练的学生不多,羽毛球场空着一半。
陆燃借了两副拍子,递给沈清嘉一副:“试试,很轻。”
沈清嘉接过。她确实没打过羽毛球。
陈颖以前给她报过钢琴、奥数、英语,但从未包括任何“没有用”的体育活动。
陆燃从最基础的握拍、发球开始教。她教得很耐心,动作分解得细致,和讲化学题时的跳跃风格完全不同。
“手腕放松,不要绷着……对,就这样。”陆燃站在她身后,虚虚地扶了下她的手腕,很快放开,“试试发球。”
沈清嘉试着挥拍。第一次,球拍空了;第二次,球斜斜地飞出去;第三次,球终于过网,虽然又高又飘。
“不错!”陆燃跑过去捡球,“继续。”
沈清嘉的学习能力确实强。半小时后,她已经能打出像样的高远球,虽然力度和精度还差得远,但动作标准。
陆燃陪她慢慢对打,球速很慢,落点尽量喂到她手边。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平缓的弧线,啪,啪,啪,节奏稳定。
汗水慢慢渗出来。沈清嘉感觉到心跳加快,呼吸变深,脸颊发热。
和生病时那种虚弱的潮热不同,这是一种有力量的、活着的热。
打了一个小时,两人坐在场边休息。陆燃拧开一瓶水递给她:“感觉怎么样?”
沈清嘉接过,小口喝着。运动后的疲惫是实在的,沉甸甸地压在四肢,但心里那种莫名的焦躁好像散了些。
“还好。”她说。
“以后每周来两三次,”陆燃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就当锻炼。运动能改善情绪,医生不是说吗?”
沈清嘉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没拆穿,只是点点头:“好。”
第二天,其他四个人也加入了。六个人占了两个场地,打双打。
郑倩倩和付玉一组,周兰雨和沈清嘉一组,陆燃和段暄妍一组。
结果毫无悬念。
“不公平!”郑倩倩擦着汗抗议,“你们两个体育生在一队!”
陆燃笑着拧开一瓶水:“那我和嘉嘉一组。你和妍妍一组?”
郑倩倩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重新分组。郑倩倩摩拳擦掌,往嘴里塞了颗熊博士,又灌了半瓶水:“来就来,谁怕你!”
结果还是输了。沈清嘉的球路聪明,但体力跟不上;陆燃有体力,但反应速度没沈清嘉快。
陆燃和沈清嘉配合默契,轻松取胜。
但没人真的在意输赢。笑声在体育馆里回荡,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吱吱的声响,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
沈清嘉站在场边,看着陆燃跳起来扣杀,动作舒展得像一只展翅的鸟。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周兰雨递给她毛巾:“擦擦汗。”
沈清嘉接过,擦脸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体育馆的灯显得更亮了。远处传来其他场地学生的喝彩声,混合着球类撞击地面的闷响。
生活也许永远不会完全回到原来的轨道。
但或许,可以找到一条新的路,慢慢往前走。
沈清嘉把毛巾搭在肩上,重新拿起球拍。
“再来一局?”陆燃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