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缘印》琴瑟何鸣

111、诗阵 “好久不见

　　“且慢！”刘玄梦在另一边擂台上喊道。

　　按理来讲，这个时候就算对手有异议，姬语嫣也可以不理的，但是出于尊重她还是停住了自己的话，道：“刘公子有何要讲的？”

　　刘玄梦咳了一声后道：“刚刚那次摔杯，不能算。”

　　伴随着四下一片哗然，姬语嫣颇有兴趣地问道：“怎的不能算？”

　　刘玄梦道：“因为我今日身体抱恙，不宜饮茶。”

　　他这么一说，连站在下边的其他文人都听不下去了：“刘公子，我只听闻过身体抱恙不能饮酒，何来身体抱恙不能饮茶这一说？”

　　另一位文人也笑道：“是啊，这茶水百利而无一害，何来的不能饮这一说，之前刘公子在和别人对决时不也喝得挺痛快的。”

　　刘玄梦自知自己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是还是强硬地说道：“没听过那是你们自己没见识，我说我今日不宜饮茶我就是不宜饮茶，必须要换一个规则，否则这文会就没有公平可言！”

　　刘老爷家的威望在广陵不算小，他这么一言，四下骚动的文人也都纷纷闭了嘴，而坐在秋千上的女子则发了话：“既然刘公子今日不宜饮茶，依我看，不如这一局便不比速度，只需听听二位诗词的文风哪个更胜一筹，如何？”

　　刘玄梦道：“好啊，那就我先来。”

　　姬语嫣也懒得反驳，点点头，一摊手：“请。”

　　刘玄梦深吸一口气，在他磨磨唧唧的这一段时间里，他终于把自己要作的诗给想好了，便开口道：“既为鬼字，那此诗必定为诡谲之风、阴森之风。”

　　他提笔落墨，待一诗写毕，姬语嫣眯起眼睛看了几眼他举起来的纸，大概看见了“魍魉”“低吟”“孤魂”“冢间鸣”等字样。

　　而在看见刘玄梦的诗句后，四下哗然，纷纷道：“刘公子居然真的能想到关于鬼的诗，还写得如此有气有韵，果真配得上一句才子！”

　　而这也符合刘玄梦的预期，他这一首诗叠了不少关于鬼的雅称，还盈满阴森诡谲之风，就算姬语嫣的诗句用词能做到与他比肩，可文人对于文字的心思讲究是先入为主，也一定是自己的呼声更高。

　　姬语嫣按了按太阳穴，这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只展开自己面前的纸，轻轻开口。

　　空庭独享暮残秋，萧停舞尽，马蹄声休，才情无处求。
　　蹉跎一叶浮沉舟，琴凋歌落，身已微偻，诗与人同寿。

　　刘玄梦和台下众人一起愣在了原地，而后刘玄梦露出了得逞的笑，道：“嫣姑娘，就算实在想不出关于鬼的诗句，也用不着这么胡诌吧，你这词里边哪里有和鬼有关的字眼？不就是跑题？”

　　姬语嫣却道：“我作诗岂非一直不直接提文题？”

　　“好啊，既然嫣姑娘你这么说，”刘玄梦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心想听她再瞎说几句也无妨，反正出丑的是她自己，便问道：“那你就来解释一下你这词哪里能体现出鬼字。”

　　姬语嫣道：“敢问刘公子，鬼为生人还是死物？”

　　刘玄梦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自然是死物。”

　　姬语嫣道：“那么我的想法就与你不同，鬼并非死物，而是饱含恨意与不甘消亡的生人。”

　　“笑话，”刘玄梦道：“鬼就是鬼，死了就是死了，死了的亡魂又如何能与生人相提并论。”

　　“如若一人在生前顺风顺水了无牵挂，死后的魂魄只会彻底散尽，又怎会化作亡魂留在世间？如若不是此人在生前受了莫大的苦楚，又如何能变为一个鬼字？”

　　“所以我这首词，写的不是亡魂，而是心怀不甘的生者。”

　　听她这么一说，地下本就在回味她的词的文人们也纷纷开口，有一位年长一点儿的文人说：“原来如此，这首词中有一句'才情无处求'，想必词中此人生前定是怀才不遇，草草终结了一生。”

　　“我赞同你的观点，”另一位文人说道：“萧停舞尽、琴凋歌落，这些正是一位才子陨落后，伴随着他的才情一路葬送的音艺之物。”

　　“可我却觉得，最后一句才是点睛之笔，”一位女文人也跟着说：“诗与人同寿，这同寿二字，既能暗中写出这位才子的离世，又能表达出对自己才情一生未被发现的惋惜，可悲、可叹。若他就这么死了，魂魄定不会安息的。”

　　而李粼在一旁听他们左一言右一语的，感觉自己脑袋又大了，道：“短短一首词居然能被探讨出这么多花样，确实令我大开眼界。”

　　带他们两个过来的男子笑道：“诗词的魅力就在于此啊。”

　　李粼看着在擂台上脸色发白的刘玄梦，在目睹了刘玄梦刚刚无理取闹的举动后，李粼现在打心底里不想让他赢，便问那男子：“您觉得他们两个这一局，哪位能胜出？”

　　宫江隐道：“那位女子能胜出。”

　　男子也跟着点头：“当然是那位女子胜出了，实际上，文人们喜欢的诗作不在于有多丰富的词藻堆积，而在于有未知空间供我们所进一步理解与欣赏。”

　　“而且，”男子压低声音说道：“这一局，刘公子能先来作诗，是他刚刚耍赖得来的机会。能做出这种行为，他根本不配称自己为文人雅士，因此，我也不希望他这局能赢。”

　　李粼对于他后边这段话颇为赞同，狠狠点头。

　　果然，这一局依旧是姬语嫣胜出，她那一侧挂着的“一”字也变成了“二”字。

　　而在擂台上的刘玄梦则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巧舌如簧。”

　　秋千上的女子也在此刻提醒：“现在嫣姑娘胜出了两局，而刘公子还没有胜出，那么按照文会的规则，如果嫣姑娘再赢下一局，本次文会的魁首就落于她手了。”

　　“当然，如果刘公子能力挽狂澜，在接下来连胜三局，也未尝没有翻身的可能。”

　　“谁在今日胜出，谁就会拿到我们今年文会的珍藏法宝。”女子拍了拍手，数十只披花而来的鸟衔着一个华丽的盒子，飞到她身边。

　　“而这一局，我们的文题，将由两位之中的一位来亲自决定，”女子一边说，一边抬手，只见四周飞舞的粉色花瓣向她的方向聚集，“刘公子与嫣姑娘各自手持一弓一箭，射向空中聚集的这一团花瓣，哪一边先射中，这些花瓣就会飞向哪一边，就由哪一边来定下文题。”

　　话音刚落，擂台上站在两侧的人就纷纷走上前，给姬语嫣和刘玄梦递来了弓箭，姬语嫣在宫里的时候没少碰过这玩意，拿到手不久后便拉弓上箭，看她的架势，是准备要一击命中了。

　　秋千上的女子也道：“接下来由我数到三，听到三字后便正式......”

　　可谁知这时，一箭迅速从左侧飞出，击中了半空中的花瓣，那些花瓣也如那女子说的一样，顺着飞向了刘玄梦那一边。

　　这一次，不止是下边的众人，连姬语嫣和秋千上的女子都愣住了，那女子刚刚压根就没有念到三，刘玄梦却直接一箭射了出去。

　　李粼和四周的人一样，他甚至直接喊了出来：“这已经坏了规矩了，人家姑娘压根就没数到三，根本就是胜之不武！”

　　“就是啊......”听李粼率先喊出来这一句后，其他本来顾忌着刘老爷家权势的文人们也忍不住发声了，“这明明就坏了规矩啊......”

　　不过也有文人很现实，道：“那聚起来的花瓣只能聚一次，他提前射了这么一箭，花瓣就没办法再聚集了，所以就算坏了规矩，也没办法重新开始。”

　　是啊，刘玄梦看中的就是这点，他笃定了就算自己坏了规矩，这场比试也没办法重新开始，按照秋千上那女子说的，现在还是要由他来定下题目。

　　而见秋千上那女子不说话，刘玄梦以为自己的计划得逞了，站起身道：“好好好！我来出题！我们下一个要作的诗文题是江山社稷！”

　　然后他迅速坐下，抬手就要饮茶，谁知他刚举起茶杯，对面就响起了清脆的摔杯声。

　　刘玄梦一抬头，果然姬语嫣已经放下了茶杯，正拿着笔在自己纸上写字。

　　“怎么可能？！”刘玄梦没想到，都这样了，姬语嫣居然还能比自己快，“怎么可能？！区区女流，你懂什么江山社稷！你怎么可能懂江山社稷！”

　　他这么一句话脱口而出后，底下的文人们就不乐意了：“刘公子这叫什么话，女子怎么就不能懂江山社稷了，女杰亦可擎天啊。”

　　“既是饱览诗书的文人，就应该读过不少女文人的诗作，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女文人们就更不乐意了：“女子怎么了？嫣姑娘也是女子，还不是把刘公子您打得落花流水，您怎么还不乐意起来了。”

　　姬语嫣也不惯着他，况且刘玄梦拿那个什么刘老爷跟她这个慧目公主比，说是自取其辱也不为过，便道：“文人雅士的确看中才情，可若像刘公子这般三番五次坏规矩，还莫名其妙轻视女子，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谈何文人？”

　　刘玄梦一看见她这个高高在上瞧不起自己的样子就来气，怒道：“你懂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还有时间在这里扯东谈西的，是不是压根就没有想到关于江山社稷的诗？！”

　　“这倒是不劳您操心，我已经想完了，”姬语嫣站起身，“不过我现在不是很想读了。”

　　刘玄梦道：“什么叫不想读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觉得即便赢了你，也没什么可兴奋的，”姬语嫣冷道：“赢你这种人是意料之中，可现在，我并不想与你这种人交手。”

　　她拿起桌面上自己写完了诗句的纸，顺着擂台扔了下去，而后一甩袖子便转身要离开擂台。

　　而与此同时，刘玄梦意识到姬语嫣这是在说自己不配，气地顾不得任何体面，拿起自己身边的弓就朝她那边扔了过去，而姬语嫣正巧这个时候刚走到擂台边，被他的弓从背后一击，竟直接一个歪身从擂台上摔了下去。

　　依照擂台的高度，她若是摔到地面，定是会摔残的，底下围观的文人们也随之骚动和惊呼。

　　李粼下意识就要往前跑：“宫将军......”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白影在人群中闪过，惊现于擂台下的地面，向高空张开双手，将坠落于地面的姬语嫣牢牢接住。

　　姬语嫣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变故，刚刚看见地面上出现一个向自己张开双手的人影，就无意识地栽进她的怀抱内，姬语嫣恍惚地睁开眼睛，惊道：“江隐？”

　　宫江隐的手臂依旧环绕在她身侧，大抵是在确认姬语嫣有没有摔坏哪些地方。

　　忽然，人群中有人举着姬语嫣从擂台上扔下的纸，大喊道：“好诗！好诗啊！本次文会的魁首，非嫣姑娘莫属！”

　　而他四周的人也回头看向那张纸，也纷纷跟着高喊好诗，其他文人虽然没怎么看清那首诗，却还是跟着鼓掌叫好。

　　在四下雷鸣般的掌声与叫好中，姬语嫣无奈地扶额，向自己面前的宫江隐耸了耸肩。

　　坐在秋千上的女子也在此时召回那数只衔着木盒的鸟，让那些鸟飞到地面上的宫江隐和姬语嫣面前，姬语嫣伸出左手，接过那个盒子。

　　女子在空中一挥手，姬语嫣那一侧的“二”字变为金色的“三”，她高声道：“今年文会的魁首已然诞生，让我们恭喜魁首！”

　　宫江隐松开搂着姬语嫣的手臂，在众人的目光中默默后退了半步，四周所有的文人都在欢呼，在嘈杂之中，姬语嫣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看着她的口型还是知晓了她的话——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