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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快死了 ...

  •   2020年9月30日(92天)
      医生说,我还有六个月就要死了。
      但我觉得只剩三个月。

      入了冬,天气开始转凉,枯皱皱的黄色叶子在半空打着弯儿的转。
      南方小城的天气就是这样,像沈绍着的厨艺,说变就变。
      没有北方那样厚实、铺天盖地的冷,但是风一吹起来,直往领子里钻,也同样不好受。
      我刚从医院出来,手里还捏着诊断书,羽绒服被鼓捣的咧咧作响。
      耳朵很烫,手凉。
      我僵硬的握了握手,
      虚虚实实,没抓住个真切。
      差点就要以为自己手断了。
      把诊断书随意折了折塞进兜里。
      反复搓着手掌,又朝里哈了一口热气,可惜没有效果。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双手开始学着记忆里那个人的动作——用手指捏着耳垂向前走。

      我平静的在人行道上溜达,不用想,现在的谢怀年看上去肯定鼻子红、头发乱,狼狈的很。
      不过,我早就不在意形象了,便随他去吧。
      ……
      如果沈绍着看见,大概会拧着眉,喋喋不休的说上两句。
      我扯了扯嘴角,笑着想。
      这一年,他真的越来越唠叨了。

      虽是寒冬,东街却半点不见冷清,依旧热热闹闹的。
      街角新开了家火锅店,红底的招牌晃眼得很。
      心里默默记下,想着下次和沈绍着一起来。
      放学的学生一窝蜂扎进街边小店,抢着买辣条,香气飘了老远。
      我馋得慌,啧,偏偏没带零钱……哦,忘了,就算有我也吃不着。
      “叮铃铃——”旧学校的上课铃突然响了。
      抬眼望向校门,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这么小的地方,当年怎么能跑着还天天迟到的?
      想着想着,我又笑了起来,面前升起呼出的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真是年龄大就开始念旧。
      我又低下头看着被污浊覆盖已经看不出真实颜料的地面,这条路走了几十年,倒是头一回觉得,挺好看的。

      溜溜达达了一路,终于拐进了小区门。
      这小区也老,楼道墙纸都脱皮了,电接触不怎么样,跳闸那都是常事,可能单纯没钱吧,倒还顽强住着不少人。
      “哎!小年!下班回家啊!”
      我朝出声地儿看去,刘大爷从保安室探出了头朝我这里望。
      “哎,老爷子!是啊,刚下班,赶着回家吃一口热乎饭,最近天气凉了,注意保暖啊,你都这把老骨头,小心别感冒了!”
      “嘿!你这臭小子!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的很,倒是你们这种小年轻身体才虚呢!”
      “哎!行行。”我满脸笑的应和着“反正不管怎么着,大家都别生病!”
      听见这话,刘大爷才像是哼了口气,招呼也不打就缩了回去。
      嘿,这老头!
      刘大爷,是这个小区的保安。本名刘建平,妻子早逝,儿女也用不着他帮,在家闲着没事就又跑了回来说要复职。
      大爷长得显年轻,身子也健硕,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根本看不出是已经快奔60的小老头,不论到他做事儿的时候呢,他就和隔壁那栋的大妈跳广场舞。
      我现在都还记得他对大妈挤眉弄眼的场面。
      希望人大妈能看上他吧。

      耳边再次只剩下风声,刚才的热闹转瞬间不见。
      望着越来越近的居民楼,无从由的恐惧忽然从心底蔓延。
      手有些发颤,在兜里翻了翻,好半天才找出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
      快到家了。

      站在被发白春联贴着的木门前,钥匙插入,单手推开门。
      楼道的灯泡早就坏了,很久也没人修,整个楼道暗沉沉的,家里的光就照了出来,把我脚下的这一块儿地照了个满堂。
      米饭香甜的味道已经弥漫开了,厨房里不间断的传来了令人熟悉的碰撞声,大抵是某人在切菜。
      眼角忽然开始发酸了。
      这明明已经经历过几百几千回。
      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么舍不得呢。
      “沈绍着。”
      “哎?回来了。”厨房切菜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见着沈绍着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菜刀,身上还滑稽的穿着我卖给他的小猪佩奇联名围裙——好吧,其实我也有一身同款。
      沈绍着见了我,咧了咧嘴“马上开饭了,再挨一会儿。”说着就要缩回去。
      “抱。”我张开手看他。
      他貌似愣了一下,放下菜刀,还把我送给他的围裙脱了下来。
      “过来。”沈绍着大义凛然的伸出手,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
      我上前几步抱了上去,头搁在他肩上。
      他身上带着一点儿厨房的油烟味儿,也带着一点熟悉的沐浴露的清香。
      “沈绍着,想你了。”
      “好,沈哥也想你。”
      大概抱了三十秒,我放开他,说:“做饭去,饿。”
      沈绍着故意逗我,说“爸爸我现在给儿子做饭去。”
      “去你的!”我笑骂的踹了他一脚,“我才是你爸爸。”

      我换好鞋,走进了屋里。
      这个房子是我和沈绍着一起买下来的,虽然很小,外面也很破。
      但至少是个家呢,是我们曾经都没有经历过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真正的,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我将工作包甩在一边,瘫坐在椅子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扯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展开抖了抖,最上面写了几个字
      谢怀年,胃恶性肿瘤晚期。
      胃癌,一个普通大众到烂大街的病。
      可为什么会是我?
      凭什么是我。
      老天爷不公平。
      幸福才刚刚到来,日子都好过了不少,才五年……
      毫无征兆,毫无预料,还是个晚期,结实的打了我一棒。
      救不了的那种,连化疗、手术都救不回来。
      医生给的建议是,保守治疗,化疗续命。
      能活一天算一天。

      沈绍着怎么办,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没法想象要是他知道了,他会怎样。
      我也没法想象要是我死了,他会怎样。
      我们只有彼此,我死了,他该怎么活?
      从前的苦难,我从没怕过,因为总有希望,总能等到。
      可是这次我要走了。
      未来全是悲剧,看不着头,我想不到,也不敢想了。
      白纸盖在脸上,不一会儿就又轻飘飘的滑了下去。

      我该告诉他吗?又怎么告诉他。
      脑子里装了一堆浆糊,心里长了一堆麻线,理不清,理不对。

      盯着白花花的饭,我说。
      “我辞职了。”
      木筷子夹起一块肉片,送进嘴里。
      “这么突然?”
      沈绍着的动作顿住,转头看我。
      “怎么,待着不高兴?”
      “没。就是单纯不想干了。”
      “也行,这么些年,也该放松了。现在轮到我养你。”
      我眼睛弯弯看他“好啊,沈绍着,你养我。”
      我久久凝望着他,他可能是被我的目光烫到了,搓了搓手臂,皱眉看我。
      “谢怀年,你怎么了?
      偷偷做了什么坏事?
      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沈绍着拿筷子指我,满脸严肃,像电视里逼问犯人的警察。
      “是啊,我做坏事了。”眨眨眼,看他“把沈绍着的心偷走了。”
      沈绍着严肃的表情突然一松,挑了挑眉“哎!
      这位谢先生,你说情话的本事又进步了。”
      其实我挺胆小的,我还是不敢说。

      他重新夹起一筷菜,刚尝一口就眉头紧拧,脸皱成一团吐了出来。
      “怎么回事,这菜……我今天特意按着菜谱做的,味道这么怪。”
      他迟疑了片刻,梗着眉犟生生看向我:“不好吃也得吃,别想着点外卖,手机上的东西不干净。
      别忘了你上次偷偷不吃饭,吃外卖胃疼了一整晚的滋味。”
      沈绍着的厨艺变得快,好得快,差的更坏,这菜真的尤其的难吃。
      按往常我肯定要抗议要反抗,但是今天。
      今天,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想浪费。

      “小瞧我?沈绍着,保证我全给你解决了。”
      “拭目以待。”
      结果,最后两个人还是没吃完。
      吃到后面实在发苦又发酸,舌头已经麻木了。
      沈绍着实在咽不下去,见着我还在吃,从我手里抢走碗筷,毫不留情的倒了。

      我看着他的动作,瘫在椅子上笑他:“哟,沈先生终于知道有多难吃啦。这可不能算是我自己浪费哦。”
      “只是突然想邀请某人吃顿‘大餐’……”
      “哎! Go……去哪啊?”
      天完全黑了,晚上的温度变得更低。
      又回到了风里,刚续起的暖意消散不见。
      我拉上拉链,紧了紧衣领。
      沈绍着说:“别管,跟我走。”
      他的手拉起了我的。
      我的手很冰,他的手很烫,握上的一瞬间,忽然就又没那么冷了。
      我们缓缓走在路上,还没走到热闹的地方,周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这是个小城市,没有那么多污染。
      星星很亮,月也很圆。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等他回头看我,我指天。
      “沈绍着,今天的月亮跟画似的。”
      他顺着我目光看去“画,可没有月亮好看。”
      是。
      沈绍着,月亮也比不上你。

      不过这话我不说。
      否则他要说我肉麻。
      ……
      不过确实挺肉麻的。

      又走了几分钟,我们回到了冬街。
      方向不太一样了,他带着我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越走,记忆里的画面就越清晰。
      只是那个时候,前面的人还没有这么高,身上还穿着一身校服。
      握着我的手依旧滚烫。
      “这家店重开了啊”我看着这家略显破旧的馄饨店面,感慨万千“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已经倒闭了。”

      忽然想起了记忆中某个像这样的深冬。
      “沈绍着,馄饨?”
      “走。”
      两个少年气势浩荡的拉开了透明门帘。
      进来的时候还席卷进了一阵寒气,惹的坐在位子上的几个顾客频频回头看他们,但他们却仿佛没有感受到了冷一样。
      “老板,来两碗馄饨,老规矩,葱和辣都要。”
      这两个少年里,其中一个是沈绍着,一个是我。

      记忆回潮,手拉开已经泛黄发旧洗不干净的门帘。
      “老板,来两碗馄饨,要葱,不要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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