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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微光和处方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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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林晚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那种甜不腻人,带着一丝橘子皮的微苦,在味蕾上缓缓铺开。她含着糖,感受着糖块在口腔里慢慢变小,像一场小心翼翼的仪式。糖纸被她展开,对着从铁窗透进来的午后阳光看。透明的玻璃纸,边缘印着小小的“甜蜜时光”字样,朴素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东西。
她想起江逾白递笔给她时,指尖的温度比糖纸还要凉。
单词书很新,纸页间还散发着印刷品的油墨味。林晚翻开扉页,看到那行字时,心跳漏了一拍。
“单词要每天背,积少成多。”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纸里。她认得这字迹——和天台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和那张写着“你很好”的纸笺上的一模一样。
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幻觉,不是她濒临崩溃时大脑编织的谎言。
林晚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纹理,还有钢笔留下的微小凹陷。她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出他写字时的样子——微微蹙着眉,笔尖在纸上停顿,思考着该写什么,最后落下这九个字。
积少成多。
多朴素的道理,多笨拙的鼓励。
可她需要的就是这种笨拙。需要有人告诉她,天不会一夜之间亮起来,路要一步一步走,单词要一个一个背。需要有人用最实在的方式告诉她:活着,是有方法的。
她翻到单词书正文。从A开始。第一个词是“abandon”,释义:抛弃,放弃。
林晚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晨光从铁窗斜射进来,在词条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她拿起那支陈默借给她的铅笔——笔芯只剩短短一截,用纸卷着才能握住——在词条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不放弃。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那天起,林晚的生活有了一个微小而具体的支点。
每天早晨五点四十五分,她会比起床哨早醒十五分钟。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厨房隐约的动静。她蜷缩在被窝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背五个新单词。
Apple. A-P-P-L-E. 苹果。
她想起家里客厅果盘里那些永远光鲜亮丽却没人吃的苹果。母亲说摆着好看,客人来了有面子。现在她想着这个词,舌尖却泛起橘子糖的甜——真实的、属于她的甜。
中午吃完饭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别人聚在一起闲聊,或者偷偷传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杂志,李娜和王芳总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眼神时不时瞟向林晚。林晚不理会,她找了一个角落,翻开单词书。
今天该背到C了。
Cat. C-A-T. 猫。
她想起小学时养过一只流浪猫,纯白的,眼睛像绿色的玻璃珠。她偷偷喂了它一个月,后来被母亲发现了。母亲说猫脏,有细菌,让她扔了。她哭着把猫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它蹲在花坛边,朝她喵喵叫。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母亲骂她“没出息”。
林晚摇摇头,把回忆甩开。她继续往下背。
单词是一个个孤岛,她用记忆做船,在岛屿间航行。每个词都是一小块拼图,她不知道最终会拼出什么图案,但她知道,拼下去,总比停在原地好。
下午劳动时间,她被分配去打扫图书馆。
管制所的图书馆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靠墙摆着几个破旧的书架,上面的书大多破破烂烂,封面脱落,书页发黄。林晚拿着抹布,一格一格擦书架。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她擦到最里面那个书架时,发现最上层有一本厚重的书,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斑驳脱落,勉强能辨认出是《现代汉语词典》。
林晚踮起脚,把词典拿下来。书很重,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缘已经磨白。她翻开扉页,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1978年购于新华书店。
三十多年前的书了。
她随手翻到中间一页,目光落在一个词条上:
“光:通常指照在物体上,使人能看见物体的那种物质。”
她盯着那个定义看了很久。
光是一种物质。
那江逾白呢?他站在路灯下的那个夜晚,他仰头看着天台的眼神,他留在单词书扉页上的字迹——这些,也是一种物质吗?
如果是,那这种物质是什么构成的?是关切?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林晚不知道。
她把词典放回原处,继续擦书架。抹布划过木头的纹理,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里旋转、上升,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晚上熄灯前,林晚坐在床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检查今天背的单词。
她把单词默写在从陈默那里要来的一张废纸上。纸是某个表格的背面,印着淡蓝色的横线。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母还写反了——她太久没好好写字了。
“错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晚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陈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床边,正低头看着她写的单词。
“Cat的‘a’写成了‘o’。”陈默指了指纸上的一个词。
林晚脸一红,赶紧用橡皮擦掉重写。
陈默在她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速写本,翻开最新的一页。林晚凑过去看,看到纸上画着一个女孩的侧影——是她。她坐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拿着笔,眉头微微皱着,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画得很传神。
“你画得真好。”林晚小声说。
陈默没说话,翻到前一页。这一页画的是楼下的场景:路灯,飘飞的雨丝,一个站在雨中的瘦高身影。画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那个人仰着头的姿态,和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固执地亮着——像黑暗里自己会发光的东西。
“他每周都来。”陈默突然说。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
“送东西的那个人。”陈默合上速写本,声音很平静,“每周三下午,大概三点左右,他会来门口,把东西交给刘阿姨。我上周倒垃圾时看到的。”
林晚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他长什么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陈默想了想:“个子很高,有点瘦。穿校服,背一个黑色的书包。戴着眼镜,看不清脸。”她顿了顿,“但站得很直。像……像一棵树。”
一棵树。
林晚想象着那个画面:周三下午三点,阳光应该正好。他站在管制所门口,把牛皮纸袋交给刘阿姨,可能会说一两句话,然后转身离开。他会不会抬头看一眼这座灰色的建筑?会不会想象她住在哪个房间?会不会担心她有没有好好背单词?
“你想见他吗?”陈默问。
林晚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她想得快要发疯了。
但她不能。她现在是这里的“学员”,她是被父母送进来“改造”的问题少女。她有什么资格站在他面前?用这副样子?穿着灰色的制服,头发剪得参差不齐(李娜上周故意剪坏了她一绺头发),手上还有打扫卫生时留下的细碎伤口?
她不能。
“那就好好背单词。”陈默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你能出去的时候,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林晚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却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是无数扇门。她推开一扇门,里面是教室,江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题。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色。她走过去,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
她又推开一扇门,里面是天台,夜风很大,楼下站着那个身影。她朝他挥手,他还是看不见她。
再推开一扇门,里面是管制所的宿舍,李娜和王芳在嘲笑她,说她是“没人要的垃圾”。
她在走廊里奔跑,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都是她记忆的碎片。最后她推开一扇白色的门,门后是医院。母亲站在诊室里,对医生说:“给她开点药吧,让她别整天胡思乱想。”
医生拿出一张处方笺,在上面写字。林晚凑过去看,看到纸上写的不是药名,而是一个个英语单词:
Apple
Book
Cat
Dog
...
医生把处方笺递给她:“每天背十个,这是你的药。”
她接过处方笺,纸很轻,字迹很熟悉。
醒来时,天还没亮。
林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隔壁床传来李娜轻微的鼾声,王芳在梦里嘟囔着什么。陈默的床铺很安静,她总是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会醒。
林晚摸出枕头下的单词书,轻轻翻开。
微光从铁窗透进来,勉强能看清纸上的字。她不用看,那些单词已经在脑子里了。她闭上眼,在心里默背:
Apple, A-P-P-L-E, 苹果。
Book, B-O-O-K, 书。
Cat, C-A-T, 猫。
Dog, D-O-G, 狗。
...
每背一个词,就像服下一片药。
治疗什么呢?
治疗绝望。治疗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病。治疗“不配被爱”的顽疾。
她知道这药方很笨,很慢,也许根本治不好根。但这是她唯一的处方笺了。是那个站在雨夜里的少年,用一整夜的站立,换给她的处方。
她要按时服药。
一天一次,一次十个单词。
直到病好。
或者直到她终于能站在他面前,对他说:
你看,我没有放弃。
我在积少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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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林晚被分配去帮厨房洗菜。
这是她第一次进厨房。房间很大,弥漫着油烟和食物混杂的气味。几个阿姨围在大桌子旁择菜,看到她进来,刘阿姨朝她招招手:“来,过来帮忙。”
林晚走过去,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青菜的烂叶摘掉,放进盆里。
“你叫林晚是吧?”刘阿姨一边麻利地择菜,一边问。
“嗯。”
“听说你在背单词?”
林晚的手顿了顿,点点头。
刘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好事啊。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她压低声音,“上周那个男孩,又送东西来了。”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还是单词书,还有糖。”刘阿姨说,“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只说‘麻烦您转交’。挺有礼貌的一个孩子。”
林晚低着头,手里的青菜被她捏得渗出汁液。
“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特别的。”刘阿姨想了想,“就问了一句‘她还好吗’。我说你挺安静的,不惹事。他点点头,就走了。”
她还好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林晚心里。
她不好。她一点也不好。她每天晚上做噩梦,白天要被李娜欺负,要听王校长刻薄的训话,要吃咽不下去的饭菜,要睡潮湿的床铺。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说:“我……我还好。”
刘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后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会好的。都会好的。”
那天晚上,林晚在单词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江逾白,我还好。你在外面,也要好好的。」
写完后,她又用橡皮擦掉了。
不能留痕迹。不能让人发现。
但她知道,有些话,写不写下来,都已经在了。
像光,像药,像处方笺上那些沉默的单词。
都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