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番外·将军令 腊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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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金陵城又飘起了细雪，绵绵密密的，不似前几日那般急暴，倒像是给这座古老的城池罩上了一层轻纱。
“梧声阁”今日歇业。班底里多是外乡人，得了假，早早收拾了行囊，脸上带着归家的雀跃，三三两两地散去。后院顿时空寂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枯竹的簌簌声和雪花落地的微响。
沈清梧没走。他无处可去。兄长早逝，春华班是回不去的“故地”，这“梧声阁”虽是他名义上的产业，终究是陆云铮的私产。他像一只暂时栖息在精致笼中的鸟，笼门开着，却不知该飞往何方。
周伯也留了下来，无声地操持着年夜饭的筹备。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和蒸糕的甜味，给这冷清的院落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清梧独自待在书房里。炭盆烧得旺，驱散了寒气。他面前摊着一本新得的元杂剧孤本，心思却有些飘忽。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上那些古老的曲牌名，耳畔似乎还能听到前几日陆云铮在这里，与他讨论《烂柯山》时低沉认真的嗓音。
那晚之后，陆云铮又来过两次。一次是送一批新到的戏服料子，颜色纹样皆是沈清梧素日偏爱的雅致风格，尺寸分毫不差。另一次是听他排演《烂柯山》新改的腔，听完只淡淡说了句“比上次好些”，留下一个装着上好胖大海和罗汉果的锦囊，便走了。
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可那注视的目光，似乎不再那么纯粹地冰冷，多了些沈清梧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像初春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未知的力量。
沈清梧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院门口的动静，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盅温热的冰糖炖梨，和那人转身离去时，被烛光拉长的、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这种感觉让他不安，又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窗外天色渐暗，雪似乎下得大了些。周伯轻轻叩门，说年夜饭备好了，问他是送到书房，还是去前厅。
“前厅吧。”沈清梧合上书。一个人闷在书房里，未免太过孤清。
前厅已点了灯，八仙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菜肴，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鸡鸭鱼肉、时蔬鲜果俱全，当中还有一只热气腾腾的暖锅，汤底奶白，翻滚着肉丸和菌菇。两副碗筷，静静地摆在桌子两侧。
沈清梧脚步一顿。
周伯垂手立在一边，解释道：“少爷吩咐，今日小年，让老奴陪沈老板用饭。少爷他……府里另有家宴，抽不开身。”
原来如此。沈清梧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的情绪，悄然散去。他点点头，在周伯对面坐下。
饭菜很可口，暖锅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周伯话不多，只默默布菜添汤。厅内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吃到一半，沈清梧还是忍不住，状似随意地问：“陆少爷……他身体还好吗？这几日天寒。”
周伯布菜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沈清梧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随即垂下，低声道：“劳沈老板挂心。少爷是老毛病，畏寒，这几日咳嗽又有些反复，府里大夫瞧着，用了药，将养着。”
咳嗽反复……沈清梧想起陆云铮总是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身上那股清苦的药味。他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前院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周伯立刻起身：“这么晚了，会是谁？”他快步走了出去。
沈清梧也放下了筷子，有些疑惑地望向门口。班底的人都走了，这个时候……
少顷，周伯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厚重的玄狐大氅，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狐毛遮住了大半张脸，头上肩上落满了未化的雪花，在厅内温暖的灯光下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解开大氅的系带，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绸衫和一张比平日更显苍白、甚至带着些病态潮红的脸。
正是陆云铮。
他似乎走得很急，气息有些不稳，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才抬眼看向桌边的沈清梧。那双总是冰冷的桃花眼里，映着厅内的灯火和窗外的雪光，竟有种异样的明亮，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柔和的温度。
“你怎么……”沈清梧站起身，话到嘴边，却不知该问什么。你怎么来了？府里不是有家宴吗？
陆云铮摆了摆手，示意周伯退下。周伯无声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厅门。
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桌未用完的饭菜，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陆云铮身上带来的、清冽的寒气。
“府里……闷。”陆云铮走到桌边，在沈清梧对面的空位坐下，声音有些低哑，“出来透透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还没吃完？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沈清梧重新坐下，看着他被雪打湿的鬓角和略显疲惫的眉眼，心头莫名一软，“周伯说你有家宴……”
“嗯，吃了些，没意思。”陆云铮说得轻描淡写，拿起一副干净的碗筷，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暖锅里的青菜，慢慢吃着。他吃相很斯文，甚至有些慢，咀嚼时微微蹙着眉，似乎胃口并不好。
沈清梧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公筷，将暖锅里炖得软烂的羊肉夹了几块，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天冷，吃点羊肉暖身。”
陆云铮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灯光下，沈清梧的神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眼底那抹柔和的光似乎更亮了些，低低“嗯”了一声，夹起羊肉，慢慢吃了。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默默地吃着这顿意外的小年饭。窗外雪落无声，厅内暖意融融，只有碗筷偶尔的轻响和陆云铮压抑的、低低的咳嗽。
气氛有些微妙，却不尴尬。一种奇异的安宁，在两人之间流淌。
吃完，沈清梧起身想去沏茶，却被陆云铮叫住。
“别忙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越下越密的雪，“陪我……走走？”
沈清梧愣了一下。外面天寒地冻，他又咳嗽着……但看着陆云铮立在窗边、显得有些孤清的背影，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
“好。”
两人披上外衣，推开厅门。寒风夹杂着雪片立刻涌了进来。陆云铮将玄狐大氅的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沈清梧也裹紧了身上的灰鼠皮坎肩。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沿着“梧声阁”后院的回廊，慢慢地踱步。廊下悬着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昏黄变幻的光影。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烂柯山》排得怎么样了？”陆云铮忽然问，声音隔着风雪，有些模糊。
“差不多了。过了年，想试着演一场。”沈清梧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能闻到他大氅上冰雪的气息和那股熟悉的、清苦的药味。
“嗯。”陆云铮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开年……我想去趟苏州。那边有些故旧的园子，戏台造得精巧，音效也好。你若得空，可以一起去看看，或许对排戏有启发。”
沈清梧脚步微顿。苏州？一起？
这邀请来得突然，也……太过亲近。
“我……”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陆云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灯笼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像是沾了细小的水钻。他看着沈清梧，那双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褪去了平日的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专注的、等待的平静。
“只是去看看戏台。”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顺便……那边有几处温泉，对咳嗽有些好处。”
他是在解释，也是在……示好。
沈清梧的心跳，在寒冷的空气中，忽然变得清晰而急促。他看着陆云铮被雪花濡湿的睫毛和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却清晰：
“好。”
一个字，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陆云铮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很浅，却像是冰封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透出底下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回廊，慢慢地向前走去。
沈清梧跟在他身后。风雪依旧，寒意刺骨。可看着前方那个在风雪中缓步而行、却仿佛为他劈开一片安宁天地的清瘦背影，沈清梧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并没有那么难熬。
或许，这场始于冰冷胁迫的交易，正悄然滑向一条连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也无法掌控的轨道。
而轨道前方，是风雪弥漫的未知，也是……一线微光。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将军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