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透过病房的薄纱窗帘,将室内染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沈清梧先醒了过来,意识还有些朦胧,只感觉到怀里沉甸甸的温暖,和脖颈处均匀温热的呼吸。

      他微微低头,看见陆云铮依然安稳地睡着,苍白的脸颊贴着他肩窝,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舒展,唇色淡粉,是许久未见的安然恬静。昨夜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不知何时滑落,松松地搭在他身侧。

      沈清梧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晨光在那张精致却难掩病气的脸上跳跃,描摹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褪去了清醒时的算计、冰冷和偶尔流露的阴郁,睡着的陆云铮看起来异常年轻,甚至有些脆弱,全然不像是那个能在陆府隐忍二十年、布下连环杀局的复仇者。

      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怜惜、心疼,还有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悸动。沈清梧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悬在空中顿了顿,终是轻轻落下,极轻地拂开陆云铮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指腹传来的温度比昨夜暖了一些。沈清梧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陆云铮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带着氤氲的水汽,有些茫然,映着沈清梧近在咫尺的脸。他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怔怔地看了几秒,然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渐渐漾开真实的笑意,像春水初融。

      “早。”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温软得不像话。

      沈清梧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还停留在他额角。“早。”他应道,声音也有些低哑,“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陆云铮微微摇头,就着依偎的姿势,在他肩窝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不疼。”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沈清梧,“睡得……很好。”

      这是真话。自母亲去世后,他几乎没有一夜能睡得如此深沉安稳,没有噩梦,没有警惕,没有无时无刻不萦绕心头的冰冷恨意。只有身侧这个人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像最坚固的堡垒,将他隔绝在一切风雨之外。

      沈清梧被他看得耳根又有些发热,移开视线,故作镇定道:“那就好。该起来了,宋医生等会儿要来查房。”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立刻起身的意思。陆云铮也没有,反而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重新环上他的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再躺一会儿。”

      沈清梧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晨光静谧,空气中浮动着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还有彼此身上干净温暖的味道。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偷来的片刻安宁。

      直到门外传来守卫换岗时轻微的脚步声,两人才不得不分开。沈清梧先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然后小心地扶着陆云铮坐起来,在他背后垫好枕头。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陆云铮靠坐着,目光一直追随着沈清梧忙碌的身影,看他拧了热毛巾过来给自己擦脸,看他调好温水准备洗漱用品,看他转身时晨光勾勒出的清隽侧影……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这寻常的晨间景象一点点填满,温暖而踏实。

      洗漱完毕,宋医生果然准时来了。检查结果令人满意,陆云铮的身体恢复速度超出了预期,连宋医生都忍不住再次惊叹那丹药的神效。他宣布可以开始尝试一些流质食物之外的软食,并且允许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每天下床活动一小会儿。

      这是个好消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于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局势,陆云铮越快恢复体力越好。

      宋医生离开后,早餐送来了。不再是清粥,多了蒸得嫩嫩的蛋羹和一小碗细软的龙须面。沈清梧依旧细致地喂陆云铮吃,陆云铮也很配合,胃口似乎比前几天好了些。

      刚吃完不久,邹特派员再次到访。这次他带来的消息更为具体:陈焕文的案子已经基本审理完毕,证据确凿,本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包括谋杀沈清枫以及参与谋害已故陆夫人沈婉卿。南京方面批复极快,判决已下——死刑,立即执行。就在三日后,金陵西郊刑场。

      沈清梧正在收拾碗筷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发白。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仇人即将伏法的确切消息,一股混杂着快意、悲凉和尘埃落定的巨大情绪还是瞬间冲垮了他的平静。兄长生前温和带笑的面容,哑仆悲愤的手势,这些年独自漂泊的孤苦……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住。沈清梧抬起眼,对上陆云铮沉静却带着力量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在说:稳住,还不是时候。

      沈清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垂下眼,继续手中的动作,只是指尖依旧冰凉。

      邹特派员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陈焕文伏法,是罪有应得。至于陈焕章……”他顿了顿,语气微妙,“他涉嫌包庇、渎职,以及可能的经济问题,目前还在审查中。不过,他倒是‘积极’提供了一些……关于已故陆大帅生前某些军务安排和人际往来方面的‘线索’,希望能‘戴罪立功’。”

      陆云铮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陈焕章这是要弃车保帅,甚至想反咬一口,把水搅得更浑,把焦点引到死人身上,以求自保。他提供的“线索”,恐怕多半是半真半假,指向陆振廷或其他早已失势或死亡的对头。

      “特派员明鉴,”陆云铮虚弱地咳嗽两声,才缓缓道,“父亲去世突然,许多军务上的事,云铮并不知情。陈参谋长……既然愿意提供线索,想必是为了彻底查清案情,还金陵一个清明。云铮只盼……能早日水落石出,让逝者安息,生者……也能有个交代。”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自己,又把皮球踢回给邹明——你看着办。

      邹特派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案情复杂,涉及多年积弊,自当一查到底。”他话锋一转,“不过,陆少爷身体既然好转,有些细节,还需要你仔细回忆。比如,令堂生前,可曾留下过什么特别的遗物、信件?或者,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尤其是……与沈清枫琴师有关的部分。”

      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显然对陆云铮母亲这条线以及可能牵扯出的陆振廷旧事不肯放手。

      陆云铮脸上适时露出疲惫和一丝哀伤:“母亲去时,云铮尚幼,记忆模糊。只记得她常对着一幅小像垂泪,后来……那幅小像也不知所踪。其他的……实在记不清了。”他将“小像”这个线索抛出一点,却又掐断了后续,留给邹明想象的空间,也为自己和沈清梧日后可能抛出更多证据留有余地。

      邹特派员果然眼神微动,记下了这一点。他没有再逼问,只道:“陆少爷好好休养,若有想起什么,随时告知。三日后陈焕文行刑,场面恐怕混乱,为安全起见,两位还是留在此处为好。”

      这是不让他们去刑场亲眼看着仇人伏法。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控制。

      陆云铮和沈清梧都应下了。他们本也没打算去。陈焕文死不足惜,但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棋怎么走。

      邹特派员离开后,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清梧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金陵城朦胧的轮廓,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三日后……兄长的大仇,总算能报一半。”

      陆云铮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他知道,沈清梧此刻心里并不全然是痛快,还有对兄长早逝的无限惋惜和悲痛。

      “阿梧,”他轻声唤道,“过来。”

      沈清梧转身,走到床边。陆云铮示意他坐下,然后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平稳有力。

      “陈焕文会死,死得身败名裂。陈焕章……也逃不掉。”陆云铮的目光坚定而温柔,“你兄长的在天之灵,会看到的。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沈清梧感受着他掌心下传来的温度和心跳,那股冰冷的恨意和悲凉似乎被一点点熨平。他反手握住陆云铮的手,十指交缠。

      “嗯。”他低声应道,将额头轻轻抵在陆云铮的肩上,“等你再好些……我们去鸡鸣寺,看看兄长。把好消息……告诉他。”

      “好。”陆云铮环住他的肩膀,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等事情都了了,我们带他一起走。去一个清净的地方。”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阳光将他们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洁白的地面上,温暖而静谧。

      下午,沈清梧扶着陆云铮,按照宋医生的嘱咐,在房间里慢慢走了几步。陆云铮的身体还很虚弱,走了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却亮得惊人。能重新脚踏实地,哪怕只是几步,也意味着他正在从死亡的边缘挣脱,重新夺回对自己身体和命运的控制权。

      沈清梧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肘弯,几乎是半抱着他。两人靠得极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心跳。陆云铮将一部分重量放心地倚在沈清梧身上,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和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心头那点温软的悸动便愈发清晰。

      走完预定的步数,沈清梧扶他坐回床边,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汗。陆云铮仰着脸,任他动作,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眷恋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沈清梧被他看得心跳紊乱,擦汗的动作都有些僵硬。擦完,他想收回手,却被陆云铮轻轻握住手腕。

      “阿梧。”陆云铮的声音有些低哑。

      “嗯?”

      “谢谢。”

      沈清梧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不用谢。”他低声道,想抽回手,陆云铮却没放。

      “要谢的。”陆云铮固执地说,将他的手拉到唇边,极其轻柔地,在他掌心印下一个吻。

      温热的触感带着细微的酥麻,瞬间从掌心窜遍全身。沈清梧浑身一震,耳根彻底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云铮看着他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松开手,却顺势将他拉近,仰起脸,在他紧抿的唇上,飞快地偷了一个吻。

      一触即分。

      比昨夜那个角落的吻更清晰,更灼热。

      沈清梧彻底僵住,瞪大了眼睛看着陆云铮。后者却像没事人一样,重新靠回枕头上,只是耳尖那抹可疑的红色泄露了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你……”沈清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气恼和更多的无措。

      “我怎么了?”陆云铮挑眉看他,眼神无辜,嘴角却噙着得逞的笑意。

      沈清梧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头那点羞赧也散了大半。他俯身逼近,双手撑在陆云铮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他困在自己和床头之间,眯起眼睛,危险地盯着他:“陆云铮,你胆子肥了?”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陆云铮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因为逼近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的、形状优美的唇。他心跳骤然加速,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微微仰起下巴,迎上沈清梧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挑衅:“怎么?许你亲我,不许我亲回来?”

      沈清梧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他低下头,在陆云铮以为他又要亲上来而微微屏息时,却只是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低声道:“等着。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算。”

      语气里的暗示和威胁,让陆云铮的心跳漏了好几拍,脸终于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他别开脸,喉咙有些发干:“……谁怕谁。”

      沈清梧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陆云铮耳膜发痒。他直起身,不再逗他,转身去倒水,只是转身时,眼底眉梢都带着愉悦的笑意。

      陆云铮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触感的嘴唇,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而踏实的甜蜜涨满。

      阳光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再次拉长,交织在一起。

      窗外,金陵城即将迎来一场罪恶的终结。

      窗内,两颗心却在血仇未雪的阴影下,悄然绽放出属于彼此的新芽。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对抗一切风雨的、最坚实的同盟,和最温暖的港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