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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黑暗是 ...

  •   黑暗是黏稠的,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混杂着霉味和某种陈旧血腥气的湿冷。没有窗,只有头顶一块巴掌大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气孔,漏下一点灰蒙蒙的、几乎算不上光的光线。沈清梧被扔进来时,后脑磕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眼前黑了片刻,才勉强看清周遭。

      这是一间地牢。比陆府任何一间下人房都要简陋、阴森。三面石壁,一面是粗大木栅栏做的牢门,外面是同样昏暗的甬道。角落里堆着些散发怪味的烂稻草,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不知是渗进来的地下水,还是别的什么。

      王德海没把他关进正式的监牢,而是选择了陆府深处这处早已废弃、恐怕连许多老仆都忘了的私牢。这里更隐蔽,也更“方便”。

      沈清梧靠着石壁坐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被王德海掼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喉头的腥甜已经咽了下去,只剩下铁锈般的余味。地牢的寒意无孔不入,透过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他抱紧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

      陆云铮死了。

      这个认知依旧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和彻骨的寒冷。不是为陆云铮这个人——他们之间谈不上什么情分,甚至更多是相互利用和提防——而是为这骤然断裂的、唯一可能通向生路的绳索,也为那戛然而止的、疯狂又孤注一掷的计划。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随时会坠落、粉碎。

      他抬起手,借着那微弱的光线,看着自己苍白、布满细小伤痕和冻疮的手指。曾几何时,这双手在戏台上,拂过水袖,捏过兰花指,赢得满堂喝彩。后来,这双手捧过喜服,端过茶盏,被陆振廷粗粝的手掌捏住,留下青紫。再后来,这双手接过陆云铮冰凉的掌心,藏过油纸包,攀过库房的气窗,撕下过泛黄的底单……

      而现在,它们空空如也,只能在这阴冷的地牢里,徒劳地互相摩擦,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袖中那最后一小包粉末,在被拖出屋子、经过一处光影混乱的拐角时,已经被他极快、极隐蔽地弹进了墙角的排水沟里,混入污浊的水流,消失无踪。不能再留任何把柄。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的寒冷和寂静,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老鼠窜动还是别的什么窸窣声,折磨着人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的甬道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沉重,杂乱,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焦躁。

      沈清梧缓缓抬起头。

      木栅栏外,火把的光亮跳跃着,将王德海那张因愤怒、焦虑和连番打击而扭曲变形的脸映照得如同恶鬼。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还有一个穿着长衫、拎着个小箱子的瘦高个——不是军医,看打扮气质,倒像个账房或师爷,眼神躲闪,面色惶恐。

      “开门!”王德海哑声命令。

      牢门被哗啦一声打开,刺耳的铁链摩擦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王德海大步跨进来,阴影笼罩住沈清梧。他弯下腰,一把抓住沈清梧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对着火把的光。“看看,这是谁?”

      沈清梧被迫看着他赤红的眼睛,没有挣扎,眼神空茫,像是已经被冻僵了神智。

      王德海松开手,转向那个瘦高个:“李账房,你仔细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李账房战战兢兢地凑近,借着火光打量沈清梧,看了半晌,迟疑地摇头:“回、回副官,小的……小的不认识这位……夫人。”

      “不认识?”王德海冷笑一声,“当年‘引魂香’的采购底单,是你经手录入的私账吧?那单子上有个红色私印,印文是什么,你可还记得?”

      李账房身子一抖,脸色更白:“是……是‘栖梧小筑’……是城南一个……一个香料铺子的私印,那铺子……早就关张多年了……”

      “栖梧小筑……”王德海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转向沈清梧,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沈、清、梧……‘清梧’……‘栖梧’……好一个‘栖梧小筑’!沈老板,这名字,跟你倒是般配得很啊!”

      沈清梧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栖梧小筑……这名字他从未听过,但王德海硬将“清梧”与“栖梧”扯在一起,显然是要坐实他与那早已消失的香料铺子,进而与“引魂香”旧案的联系!

      “王副官……”他嘴唇翕动,声音虚弱,“清梧……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王德海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边缘烧焦了一角的纸,抖开,赫然是那张从库房丙字十七号箱里找到的“引魂香”底单!虽然被沈清梧撕下又做了手脚,但大致还能看清。“这上面的香灰,和你房里窗台花盆底下发现的,是同一种!还有……”他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渣,“这是从陆云铮那小楼里搜出来的!张军医验过了,里面有慢性的、伤人心脉的毒物成分!和他当年娘中的毒,同源!”

      他步步紧逼,将“证据”一样样砸在沈清梧面前,尽管这些证据漏洞百出,牵强附会,但在王德海此刻疯狂的状态下,在他需要尽快给陆云铮之死、给府内动荡一个“交代”的急切下,这些都成了“铁证”。

      “是你!是你这个戏子,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当年的旧事,勾结陆云铮,用‘引魂香’的方子炮制毒物,先害死了大帅,又想用同样的法子除掉陆云铮,结果被他察觉,你们内讧,你先下手为强,毒死了他!”王德海几乎是吼出了这个漏洞百出却又恶毒至极的结论,“你本想独占陆家家产,或者,你根本就是外头派来的奸细!说!是不是?!”

      沈清梧听着这荒谬的指控,看着王德海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他知道,王德海已经不需要真相了,他只需要一个“凶手”,一个能让他顺利接手陆家势力、堵住悠悠之口的“凶手”。而自己,这个身份尴尬、无依无靠的男姨太,就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辩解无用,求饶更无用。

      他缓缓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疲惫、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笑。那笑容映着火把的光,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的美感。

      “王副官,”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您想让我认什么,我就认什么吧。大帅是我害的,少爷也是我害的,香是我调的,毒是我下的……都行。”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空空地望向前方,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这陆府……太冷了。戏唱完了,角儿也该下场了。”

      这近乎认命、却又带着无尽嘲讽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王德海燃烧的怒火上,让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准备好的刑讯逼供,似乎在这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态度面前,失去了用武之地。

      就在这诡异的僵持时刻,地牢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更加混乱的喧哗!脚步声急促杂乱,夹杂着惊呼、呵斥,还有……枪栓拉动的声音!

      “怎么回事?!”王德海霍然转身,厉声喝问。

      一个亲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副官!不、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把府邸围了!说是……说是金陵警备司令部的人!还有……还有记者!”

      “什么?!”王德海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警备司令部?他们来干什么?谁让他们来的?!”

      “带、带队的说……说是接到举报,陆府接连发生命案,涉及军方要员,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奉上峰命令,特来接管现场,调查真相!那些记者……记者都带着相机!”

      王德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警备司令部……那是直属于南京方面、与地方驻军系统素有龃龉的部门!他们怎么会突然插手?还有记者?!这件事一旦捅到报纸上,闹得满城风雨,他王德海别说接管陆家势力,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谁举报的?!是谁?!”他狂怒地嘶吼,目光猛地射向地牢里的沈清梧,随即又自己否定了。不可能是这个已经半死不活的戏子。

      难道是……陆云铮死前留下的后手?还是陆家那些早就对他不满的旧部?抑或是……外面虎视眈眈的其他势力?

      无数个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爆炸,让他头晕目眩。

      地牢入口处的喧哗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乱晃,人影幢幢。一个穿着笔挺警备司令部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军官,在一群士兵和几个拿着相机、笔记本的记者的簇拥下,出现在甬道口,锐利的目光扫过地牢内的情景。

      “王副官?”那军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奉令行事,请配合调查。关于陆大帅及陆云铮少爷的死因,我们需要带走相关人证、物证。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梧身上。

      王德海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不得不强压怒火。在警备司令部的人和记者面前,他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

      “这是……沈氏,已故陆大帅的……遗孀。”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我们正在……询问相关情况。”

      “遗孀?”军官挑了挑眉,看着沈清梧那副狼狈虚弱、明显被虐待过的样子,又看了看王德海手中那些“证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既然如此,也请沈女士一并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吧。至于这些‘物证’……”他示意身后的士兵,“一并封存带走。”

      王德海想阻拦,却找不到任何正当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上前,收缴了他手中的底单和药渣,又有人走向沈清梧。

      沈清梧依旧靠着石壁,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毫无反应,只是那空洞的眼神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澜。

      警备司令部……记者……

      陆云铮,这就是你留下的……最后一招“死棋”吗?

      用你自己的死,将事情彻底闹大,捅到王德海无法一手遮天的层面,引来更强的外力介入?

      那么,我这颗棋子,在你最后的算计里,又是什么位置?是吸引火力的靶子,还是……别的什么?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地牢的阴冷被甬道里更多火把带来的、并不温暖的燥热取代。混乱的人声、晃动的光影、相机快门偶尔的咔嚓声……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景象。

      沈清梧被架着,穿过幽暗的甬道,走向地牢出口。那里,天光刺眼。

      王德海僵立在原地,脸色灰败,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他知道,自己完了。陆云铮这一死,不仅没让他得逞,反而将他拖入了更凶险、更不可控的漩涡。

      沈清梧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地牢深处,那片吞噬了陆云铮“死亡”、也囚禁了他短暂时光的黑暗。

      然后,他转回头,迎着刺目的、久违的天光,微微眯起了眼。

      戏,还没完。

      只是换了个更大的,更不可测的戏台。

      而台下,早已坐满了虎视眈眈的看客。

      他这枚死里逃生的棋子,又将走向何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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