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塔》俞夏q

16、倒影之城

　　沙舟终于碾过流沙区的最后边缘，履带重新咬住相对坚实的沙地。破损的藤帆勉强兜住东南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船速终究是提了起来。

　　没人说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疲惫、以及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像湿透的棉被裹住每一个人。只有老钱还在机械地踩着踏板，汗水混着沙尘在他脸上冲出沟壑。

　　沈略靠坐在船尾，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手臂上的刀伤。每一次呼吸，干裂的喉咙都像在摩擦砂纸。水囊已经见底，只在壶底残留着一层黏腻的、带着甜腥味的余液。浅蓝色晶体在林茜手中彻底暗淡，变成一块普通的、温润的石头，需要时间恢复。

　　他展开皮卷地图。代表他们位置的微小光点，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东方那个绿色的标记移动。距离已经不远，按照现在的速度，天黑前或许就能抵达。

　　但“抵达”之后呢？

　　地图上只有标记，没有说明。“绿洲城”可能是一片废墟，一个陷阱，或者……像沙漠神殿一样，是另一个需要献祭的转化场。皮卷上的提示“水与晶，需携行”像一个模糊的谜语。他们现在两样都几乎耗尽。

　　“我们需要水。”凌霄的声音打破沉默。他靠在船舷，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地平线，那里不再是连绵的沙丘，而开始出现深色的、起伏的轮廓，像是山脉的剪影。“真正的，能喝的水。”

　　“绿洲城如果有，也一定被把守着。”老钱喘着气说，“别忘了那些骑沙蜥的。他们熟悉这里，肯定也在往那边赶。说不定已经有人占了。”

　　“那就抢。”凌霄说得平淡，但眼神里的狠戾未消。

　　沈略没有反驳这个选项。在生存面前，道德是奢侈品。但他想得更深。“如果绿洲城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城市’呢？如果‘水’和‘晶’指的不是我们手里的东西，而是……某种资格或能量的象征？”

　　他想起锈蚀都市的“净火”，想起沙漠神殿的“转化池”。“《深塔》里的‘资源’，往往有双重含义。”

　　讨论没有结果。沙舟沉默地前行。地形继续变化，沙地逐渐被粗粝的戈壁砾石取代，气温在日落前开始骤降。远处山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连绵不绝的、光秃秃的暗红色岩山，如同大地裸露的脊梁。

　　就在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他们看到了。

　　在岩山脚下，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中央，突兀地出现了一片……水域。

　　不是湖泊，不是河流。

　　是一面巨大的、平滑如镜的“水”。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径超过百米，边缘清晰得近乎人工，水面没有一丝涟漪，倒映着天空的绯红与岩山的暗影，美丽得诡异。

　　水边，零星散布着一些低矮的、像是风化岩石又像简陋建筑的轮廓。没有植被，没有炊烟，没有人影。

　　死寂。

　　“这就是……绿洲城？”林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一片水？和一些……石头房子？”

　　沙舟在距离水域百米外停下。四人跳下船，踩在坚硬的砾石上，警惕地环顾四周。空气寒冷干燥，带着岩石特有的尘土味。那面巨大的“水”安静得可怕，像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黑色琉璃，倒映着逐渐黯淡的天光。

　　“水是真的吗？”老钱蹲下，捡起一块石头，犹豫着要不要扔进去试试。

　　“别动！”沈略和凌霄几乎同时喝止。

　　沈略的视线死死锁住那片水面。太静了，静得不自然。而且，水面倒映的天空颜色……似乎比他们头顶真实的天空，要暗那么一丝丝？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灰色的滤镜。

　　他向前走了几步，蹲在水边（但保持安全距离），仔细凝视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沈略”也蹲在那里，看着他。

　　但……好像有哪里不对。倒影的嘴角，是不是在他自己并未微笑的时候，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沈略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水面上倒映的岩山和天空。然后他发现了更确凿的证据——倒影中，一块本应被夕阳照亮、呈现金红色的岩山突棱，颜色却是暗沉的铁灰色。

　　“这不是倒影。”沈略的声音干涩，“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一个……界面。水下面，有另一个空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水面中央，无声无息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轻轻碰了一下“水面”的下方。

　　涟漪中心，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由暗变亮，由虚化实。

　　那是一个人。

　　他（或者她）像是从深水中缓缓上浮，最终静止在水面之下，隔着那层透明的“膜”，与岸上的四人对视。那人穿着破旧但款式现代的衣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巴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说什么。

　　老钱倒吸一口凉气：“是……是玩家？困在水里了？”

　　“不对。”凌霄眯起眼，“看他身后。”

　　那人的身后，水下的背景，隐约可见……街道的轮廓？歪斜的建筑？还有其他人影在缓缓游动？

　　那不是简单的“水下”。那是一个被完整“倒映”在水中的、颠倒的、寂静的城市！

　　“绿洲城……在水下？”林茜捂住嘴。

　　沈略的腕表在此时震动。他低头，看到黑色屏幕上刷出新的信息：

　　【区域：倒影绿洲】
　　【状态：镜像空间已激活】
　　【进入条件：持有‘净水’（资格）与‘心晶’（钥匙），于昼夜交替之时，触碰界面。】
　　【警告：镜像内外，规则部分倒置。沉溺于倒影者，将取代倒影。】

　　信息量巨大。

　　“净水”和“心晶”果然不是指他们手里那点残余。“昼夜交替之时”……就是现在，夕阳最后一缕光芒即将消失的时刻。

　　“也就是说，”老钱脸色难看，“我们要跳进这鬼水里，才能进入真正的绿洲城？而且还有被‘取代’的风险？”

　　“规则部分倒置……”沈略咀嚼着这句话，“意思是，里面的物理法则、甚至因果逻辑，可能与外界相反或错乱？”

　　水面下的那个玩家，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或者只是巧合），他抬起手，缓慢地、僵硬地，指向水面某个位置。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水面边缘靠近岩山的地方，有一小片区域的水色略显不同，微微泛着乳白色的光泽，像是稀释的牛奶渗入了清水。

　　而在那片微光水域的“水下”，对应的岸边砾石滩上，赫然躺着几个人

　　不，不是躺在水底。是躺在“水下世界”对应的“岸上”。那几个人影一动不动，姿态扭曲，像是死去多时。其中一具尸体的衣物，和正在指路的那个水下玩家，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身体？”林茜声音发颤，“他的身体在外面死了，他的……倒影被困在里面了？”

　　“取代……”沈略明白了警告的含义。如果进入镜像后，意识或存在“沉溺”于那个颠倒的世界，无法返回，那么外在的□□就会死亡，而镜像里的倒影，或许会获得某种可悲的“自由”，或者永恒地困在那里。

　　水面下的玩家收回了手，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他们，然后，缓缓地、如同融化般，沉入了水下城市的深处，消失不见。

　　夜幕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天空。最后一线天光消失的刹那，那面巨大的“水”发生了变化。

　　水面中心，浮现出一点柔和的、银白色的光芒。光芒逐渐扩大，形成一个清晰的、缓缓旋转的太阳符号。符号的光芒照亮了小片水域，正是之前水下玩家所指的、泛着乳白光晕的区域。

　　“门户开了。”凌霄盯着那个发光的符号，又看了看自己腕表背面的相同印记。“净火核心在发烫……它在呼应。”

　　“所以，‘心晶’是指我们体内的净火核心共鸣？”老钱问，“那‘净水’呢？我们壶里那点东西肯定不够。”

　　沈略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片被符号照亮的水域，乳白色的光晕更加明显。他走近几步，这次没有看倒影，而是仔细观察水的本身。

　　然后他看到了。在乳白色光晕的边缘，水面之下几厘米的地方，悬浮着几颗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晶莹剔透的“水滴”。它们不是液体，更像是凝固的光，散发着纯净的气息，与青铜壶中甜腥的“水”截然不同。

　　“那是……‘净水’的实体？凝结在水面上的‘资格’？”沈略猜测，“需要特定条件（净火核心共鸣）才会显现？”

　　“怎么拿？”凌霄问，“捞出来？”

　　“可能……需要‘邀请’。”沈略想起水下玩家最后的指向。“或者，需要里面有什么东西，把它‘送’出来。”

　　话音刚落，那片乳白色水域的水面，泛起了一阵密集的、细小的涟漪。紧接着，一颗、两颗、三颗……总共五颗晶莹的“净水”光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缓缓浮出水面，悬浮在离水面半尺的空中，静静旋转。

　　五颗。对应他们四个人，还多出一颗。

　　与此同时，水面下，对应这片水域的“倒影城市”的街道上，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他们似乎也聚集在“岸边”，仰头看着上方（也就是沈略他们的方向）。距离和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但能感觉到，那是活人，而且不止一两个。

　　“里面……已经有玩家了？”老钱握紧了匕首。

　　“恐怕是的。”沈略深吸一口气，“而且他们似乎……在等我们进去？或者，在观察我们有没有资格进去。”

　　五颗“净水”光点在空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催促。

　　“进不进？”凌霄看向沈略，眼神表明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需要确认。

　　沈略看向老钱和林茜。老钱咬了咬牙：“都到这儿了，外面也是死路一条。进！”林茜脸色苍白，但紧紧攥着那块已无光泽的晶体，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退路了。

　　沈略伸出手，探向最近的一颗“净水”光点。指尖触碰到光点的瞬间，一股清凉纯净的感觉流遍全身，干渴和疲惫被驱散了大半。光点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他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形成一个淡淡的、水滴状的银色印记。

　　其他人也各自触碰了一颗光点，获得印记。

　　最后一颗光点孤零零地悬浮着。

　　“多出来的一颗……是给谁的？”林茜小声问。

　　没人能回答。

　　沈略将手伸向那面发光的水面，手背上的水滴印记微微发亮。他看了一眼水下那座倒影城市，以及城市“岸边”那些模糊的人影。

　　然后，他按了下去。

　　没有冰冷的触感，没有窒息的压迫。

　　像是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有弹性的薄膜。

　　视野瞬间翻转，颠倒。

　　他“站”在了水面上——不，是“倒影世界”的地面上。头顶是那片巨大的、作为“天空”的水面，此刻正倒映着外面真实的、星光初现的夜空和岩山轮廓。脚下是坚硬的、潮湿的砾石滩。

　　他进来了。

　　紧接着，凌霄、老钱、林茜也相继穿过界面，落在他身边。所有人都立刻感觉到了异样。

　　重力似乎正常，但方向感微妙地错乱。明明脚踏实地，却总有种头下脚上的眩晕感。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水腥味和淡淡的霉味。光线来自头顶的“水面天空”，提供着昏暗、波动的照明。

　　他们站在倒影绿洲的“边缘”。

　　而前方，十几米外，那座寂静的、建筑歪斜的倒影城市入口处，站着五个人。

　　五个活生生的玩家。

　　他们穿着各异，但状态看起来比沈略四人好得多，至少衣服完整，面色正常。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扎着利落马尾的女人，约莫三十岁，穿着一套贴身的深色探险服，腰间挂着两把短刀，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打量着新来的四人。

　　她身后，一个戴着眼镜、书生气的年轻男人正拿着一个像是平板电脑的装置记录着什么；一个体型敦实、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抱着胳膊，一脸不善；一个瘦小精悍、眼神飘忽的男人躲在阴影里；还有一个蜷缩在后面、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身形佝偻的人，看不清面目。

　　“又来了四个。”光头大汉咧嘴，露出黄牙，“还带着伤？啧，能活着摸到这儿，算你们命大。”

　　高挑女人没理会同伴的嘲讽，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沈略四人手背上的水滴印记，最后定格在沈略脸上。“我是秦知月，临时队长。你们是谁？经历了几场？”

　　沈略平静地回视：“沈略。三场。”他简短地报了凌霄、老钱、林茜的名字和场次（凌霄三场，老钱二场，林茜二场）。

　　“哦？两个三场？”秦知月眉梢微挑，似乎有点意外，但并未放松警惕。“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本事，在这里，得按我们的规矩来。倒影绿洲的‘安全屋’有限，资源有限。新人，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分到位置和补给。”

　　“怎么证明？”凌霄直接问，语气没什么恭敬。

　　秦知月身后的光头大汉冷哼一声：“简单。城里晚上不太平，有‘东西’出来游荡。去弄点‘夜光苔’回来，或者……干掉一只‘水魇’，带回它的核心碎片。我们就承认你们有资格待在这儿。”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夜光苔生长在城西废墟的积水潭边，但有伴生的蚀骨虫。水魇则在中央广场的干涸喷泉附近活动，形态不定，攻击性强。建议你们选择夜光苔，风险相对可控。”

　　这听起来像是下马威，也是筛选。

　　沈略没有立刻回答，他观察着对方五人。秦知月是明显的领导者，干练强势。眼镜男像是技术或情报角色。光头是打手。瘦小男人气息阴郁，可能是刺客或侦察。兜帽人则完全是个谜。

　　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形成了秩序。

　　“如果我们拒绝呢？”老钱试探着问。

　　秦知月还没说话，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瘦小男人突然阴恻恻地开口：“拒绝？那就滚回上面去，或者……留在外面，喂夜里的‘东西’。这里，不养废物。”

　　气氛瞬间紧绷。

　　凌霄的手指搭上了弯刀刀柄。

　　沈略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多出来的那颗‘净水’，是给谁的？”

　　秦知月眼神微动，深深地看了沈略一眼。“看来你注意到了。那不是给你们的。”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个蜷缩的兜帽人，“是我们的‘向导’。没有他，我们找不到这片真正的门户，也拿不到足够的‘净水’。”

　　兜帽人似乎颤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向导？对倒影绿洲很熟悉？

　　沈略心中的疑虑更深。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夜光苔。”他做出选择，“我们去取。”

　　秦知月似乎对这个选择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明智。提醒你们，午夜之前，‘水面天空’会完全变黑，那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最好在那之前回来。城西方向，沿着主街走到尽头，左转，看到一片坍塌的钟楼就是。祝你们好运。”

　　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四人转身，走向那座倒影、歪斜、寂静无声的城市。

　　脚步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回荡，传得很远。

　　头顶，“水面天空”倒映的星光，被一层缓慢弥漫的、不祥的灰雾逐渐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