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塔》俞夏q

14、沙舟与流亡者

　　雅丹地貌的阴影里，四人的□□得像破风箱。天光从洞口斜斜照入，映出他们脸上混合着沙尘、血污和极度疲惫的痕迹。

　　沈略靠着冰冷的岩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精神力枯竭带来的生理性痉挛。他摊开皮卷，那新浮现的银白色文字如同烙印，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东方的绿色光点稳定闪烁，指向地图上标记为“沙海之心”的广阔区域。

　　“三日路程……”老钱哑着嗓子，晃了晃所剩无几的水囊，“靠这点水，走不出一天。”

　　凌霄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手中那块浅蓝色晶体。它比之前黯淡了些，但依旧温润，缓慢地补充着他消耗过度的生命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饥饿感。“这东西能顶一阵，但不够四个人分。”他声音嘶哑，将晶体抛给沈略，“你脑子烧得厉害，更需要。”

　　沈略接住晶体，一股清凉细流顺着手臂蔓延，稍稍缓解了颅内的刺痛。他没有客气，将晶体贴近额心片刻，然后递给瑟瑟发抖的林茜。“林茜，你拿着。你的精神状态最不稳定，需要它来稳定心神。”

　　林茜眼圈一红，默默接过，握在手心。

　　“水是最大问题。”沈略重新集中精神，强迫自己思考，“地图提示‘水与晶，需携行’，意味着真正的绿洲城需要这两样东西作为‘钥匙’或‘门票’。我们壶里的水剩的不多，必须找到新的水源，或者……找到能带我们快速通过沙漠、减少消耗的东西。”

　　他看向洞外昏黄起伏的沙海。“三日路程，靠步行是自杀。我们需要交通工具。”

　　“沙漠里哪来的交通工具？”老钱苦笑，“骆驼？早他妈被沙子埋了。”

　　“未必。”凌霄忽然开口，他走到洞口，眯着眼看向远处一片地势较低、沙丘相对平缓的区域，“下来的时候，我好像瞥见那边沙子里，埋着点不一样的东西。当时没顾上细看。”

　　沈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风卷着沙尘，能见度不佳，但隐约能看到那片区域的沙面颜色更深，似乎有硬物轮廓。

　　“去看看。”沈略挣扎着起身，眩晕感让他踉跄了一下，被老钱扶住。

　　四人互相搀扶，沿着雅丹岩壁的阴影，朝着那片区域移动。风沙依旧不小，但比起之前的沙暴温和了许多。每走一步都像在消耗最后的生命。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不是岩石，也不是动物骨骸。

　　是船的轮廓。

　　不是水里的船，而是……沙舟。

　　一共三艘，半埋在沙子里，只露出部分船体和桅杆的顶端。船体很长，大约七八米，造型奇特，两头尖翘，像放大的雪橇，但底部不是滑板，而是并排的、宽大的、仿佛用某种坚韧皮革和木质框架制成的“履带”。桅杆已经折断，残破的风帆碎片在风中扑打。船身是用深色木头打造，包裹着锈蚀的金属条加固，船体上绘制着早已褪色的图案——太阳符号，以及飞翔的鸟。

　　“沙舟……”老钱瞪大眼睛，“还真有这玩意儿？靠风驱动在沙上走？”

　　“原理上可行。”沈略蹲下，检查最近一艘沙舟的保存状况。船体木头虽然干裂，但结构基本完整，没有严重虫蛀或腐烂。关键的“履带”部分，那种皮革材质异常坚韧，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似乎经过特殊处理，防风沙磨损。“帆坏了，但可以修补或替代。关键是……怎么让它动起来？风的方向和强度都不稳定。”

　　凌霄已经跳到沙舟上，踩着船舷检查。“这里有踏板和传动杆。”他指着船舱中部两个并排的脚踏装置，连接着复杂的齿轮和链条，最终驱动底部履带的转轴。“人力驱动。风帆是辅助。这东西，得靠人踩。”

　　“总比用脚走强。”老钱也爬了上来，试着踩了踩踏板，虽然锈涩，但还能转动，带动履带微微挪动了一下，搅起一片沙尘。“能动！就是锈得厉害，需要润滑。”

　　林茜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个小皮囊：“我……我之前在那个石屋外面，刮岩石缝里渗出的油脂时，多刮了一点，不知道能不能用……”她手里是一小团黄褐色的、半固化的油脂，闻起来有股怪味。

　　老钱接过来，抹在关键的齿轮和轴承处。油脂渗透，摩擦声果然小了许多。

　　“一艘船，最多能坐三到四人，刚好。”沈略评估着，“但我们需要食物和水。而且，沙舟目标太大，容易被其他玩家发现。”

　　“顾不了那么多了。”凌霄跳下船，开始清理埋住船首的沙子，“先离开这个鬼地方。食物和水……路上找。地图上有没有标记水源？”

　　沈略再次展开皮卷，仔细研究从雅丹区域到“沙海之心”的路径。地图很简略，只标出了大致方向和几个抽象符号：一个波浪线（可能代表干河床或间歇泉），一个歪斜的石头标记（可能指特殊地貌或遗迹），还有一个……像是某种植物的简笔画。

　　“有希望，但不明确。”沈略指着植物的标记，“这附近可能生长着耐旱植物，有些仙人掌类植物能储存水分。干河床可能在地下潜流，需要挖掘。我们必须冒险。”

　　决定已下。四人合力，将保存最完好的一艘沙舟从沙中彻底挖出。老钱和凌霄负责检修传动机构，用能找到的绳索和金属碎片加固关键部位。沈略和林茜则收集破碎的风帆和雅丹岩壁上垂落的坚韧枯藤，尝试编织一块简易的、可以调整方向的三角帆。

　　他们还将另外两艘破损沙舟上还能用的零件拆卸下来备用，尤其是几块相对完整的皮革（可以用来修补船体或制作水囊），以及一个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的青铜罗盘（指针居然还能转动）。

　　忙碌了近两个小时，沙舟勉强达到了“能动”的标准。他们将所剩无几的物资搬上船：半壶水、浅蓝色晶体、皮卷地图、罗盘、老钱的弩（箭已耗尽）、凌霄的弯刀和沈略的钢笔、一些黑色粘液和油脂残余，还有林茜收集的几块颜色奇特的石头和干枯的荆棘（她说感觉“有用”）。

　　正午已过，沙尘云依旧厚重，但风势转向，变成了持续的东南风。

　　“风向正好！”老钱调整着刚刚竖起的桅杆和那面破烂的三角藤帆，“顺风的话，能省不少力气！”

　　四人登上沙舟。凌霄和老钱负责踩动踏板提供主要动力，沈略掌舵（一个简陋的尾橹），林茜负责瞭望和调整帆索。

　　“走了！”

　　踏板踩下，齿轮啮合，链条拉动。底部宽大的皮革履带开始转动，刮起沙尘。起初很慢，沙舟沉重地碾过沙地。但随着履带逐渐抓地，加上顺风推动破烂的藤帆，速度一点点提了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沙丘在两侧快速后退。虽然颠簸剧烈（沙舟没有悬挂系统），但比起用双脚在滚烫沙地上跋涉，这简直像是天堂。

　　“有戏！”老钱兴奋地喊了一声，脚下加力。

　　沙舟在沙海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朝着东方，朝着地图上标记的绿色光点，驶去。

　　***

　　起初的半天是顺利的。顺风，沙地相对平坦，沙舟维持着稳定的速度。四人轮换踩踏和休息，节省体力。沈略靠着掌舵的间隙，用罗盘不断修正方向，确保航线与地图标记一致。

　　但沙漠永远不会让人安心太久。

　　黄昏时分，风毫无征兆地停了。破烂的藤帆无力地垂落。沙舟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全靠人力踩踏维持，体力消耗骤增。

　　更糟糕的是，他们发现了一片巨大的、流动的沙区域。沙面看起来平坦，但沙舟一驶入，履带立刻开始下陷，速度锐减，如同陷入泥沼。

　　“流沙区！”老钱脸色一变，“不能停！加速冲过去！”

　　凌霄和老钱咬牙发力，踏板几乎被踩出火星。沈略也拼命掌舵，试图寻找更坚实的路径。沙舟艰难地在流沙中挪动，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体力飞速流逝，水分值又开始缓慢下降。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他们即将挣扎出这片流沙区时，林茜突然指着左前方沙丘顶部，惊恐地低叫：“有人！”

　　众人抬头望去。

　　三个身影站在沙丘脊线上，逆着昏暗的天光，像三个剪影。他们似乎也看到了沙舟，正指指点点，然后迅速滑下沙丘，朝着这边包抄过来。

　　距离尚远，看不清细节，但那移动速度，绝不是普通徒步者能有的。

　　“玩家！有坐骑？”凌霄眼神一凛。

　　果然，那三人滑下沙丘后，各自骑上了一头……像是蜥蜴和骆驼混合体的生物。体型比骆驼略小，覆盖着土黄色的厚皮，四肢粗壮，脚掌宽大，非常适合在沙地奔跑。它们载着主人，在沙地上疾驰而来，速度极快

　　“沙蜥？还是什么鬼东西，”老钱咒骂，“被盯上了！”

　　对方有坐骑，速度远超陷入流沙的沙舟。而且来者不善——在资源匮乏的沙漠，一艘能动的沙舟无疑是肥肉。

　　凌霄握紧弯刀，眼睛死死盯着逼近的骑手。

　　沈略大脑飞转。沙舟陷入流沙，速度提不起来，硬拼劣势太大。对方有坐骑，机动性强。

　　“老钱，林茜，继续踩！别停！凌霄，你和我，拖住他们！”沈略快速下令，“林茜，把黑色粘液给我！老钱，还有没有能扔的东西？”

　　老钱从船舱角落里翻出几块之前拆卸沙舟留下的、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这个行吗？”

　　“行！”沈略接过黑色粘液小皮袋和金属碎片，又对凌霄说：“别让他们靠近沙舟！优先攻击坐骑！”

　　三头沙蜥载着骑手已经冲到百米之内。看得更清楚了，三个骑手都穿着脏污的皮甲，蒙着面巾，手里拿着弯刀和套索，典型的沙漠掠夺者装扮。

　　“把船留下！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骑手声音粗嘎，挥舞着套索。

　　回答他的是凌霄掷出的弯刀——不是扔向人，而是扔向冲在最前面那头沙蜥的前肢

　　沙蜥痛嘶一声，前腿一软，差点把背上的骑手甩下来，速度骤减。

　　另外两名骑手怒吼着加速冲来，一人掷出套索，目标是掌舵的沈略，另一人则弯刀高举，砍向正在踩踏板的老钱

　　沈略矮身躲过套索，同时将手中蘸了黑色粘液的金属碎片，狠狠掷向第二名骑手的沙蜥眼睛

　　碎片精准地打在沙蜥眼皮上，黑色粘液糊了一脸。沙蜥受惊，猛地扬起前身，骑手猝不及防，被甩落沙地。

　　第三名骑手的弯刀已经劈到老钱头顶，老钱慌忙举起一块木板格挡，“咔嚓”一声木板被劈裂，刀锋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直流。

　　凌霄此时已经捡回弯刀，从沙舟上一跃而下，落地翻滚，刀光直扫第三头沙蜥的腹部

　　沙蜥灵活跳开，骑手调转方向，弯刀与凌霄战在一处。

　　落地的第二名骑手也爬了起来，拔出匕首，狰狞地扑向沙舟上的沈略和林茜。

　　场面一片混乱。沙舟因为无人全力踩踏，在流沙中几乎停滞。老钱捂着伤口，单脚勉强踩着踏板，另一只手抓起金属碎片胡乱投掷。林茜吓得尖叫，但还是抓起一根折断的桅杆，闭着眼睛朝靠近的敌人捅去。

　　沈略格开刺来的匕首，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他且战且退，将敌人引向沙舟边缘。他注意到，这些骑手的坐骑虽然受伤或受惊，但并没有远离，而是徘徊在附近，似乎受过训练。

　　沙舟在流沙中难以移动，但如果有沙蜥牵引

　　“凌霄！别让他们用套索套住船！”沈略急喊。

　　但已经晚了。最开始被凌霄击伤前肢、速度减慢的那个骑手，此刻已经绕到了沙舟侧后方，手中的套索再次抛出，精准地套住了沙舟尾部的固定桩

　　“嘿——！”他猛拉缰绳，受伤的沙蜥吃痛，开始发力向后拖拽

　　沙舟猛地一震，开始被缓缓拖出流沙区！但同时，船体也被固定，更难机动。

　　“妈的！”凌霄一刀逼退对手，想回身去砍套索，但被他缠住的骑手死死咬住不放。落地的那个骑手也狞笑着再次扑向沈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地下传来沉闷的隆隆声。不是沙暴，是来自沙层深处的震动

　　正在拖拽沙舟的沙蜥突然惊恐地嘶鸣起来，不顾骑手的呵斥，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脚下。另外两头沙蜥也躁动不安。

　　“流沙下面有东西！”老钱骇然喊道。

　　话音未落，沙舟旁边不远处的沙地猛地向上拱起，沙粒如喷泉般炸开

　　一个巨大的、土黄色的、覆盖着厚重甲壳的椭圆形头颅钻了出来，头颅前端是两对巨大的、如同挖掘铲般的锋利鄂钳，紧接着是更长、布满环节的躯干，像一条放大了千百倍的沙漠巨虫

　　它张开鄂钳，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口就咬住了那头正在拖拽沙舟、受伤惊惶的沙蜥的后半身

　　“咔嚓！”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沙蜥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就被拖入了沙下，只留下大片喷溅的暗红色液体和疯狂翻涌的沙坑。

　　“沙虫！！！”一名骑手发出凄厉的尖叫，再也顾不得夺船，调转坐骑就跑。

　　另外两名骑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生物吓得魂飞魄散，放弃攻击，拼命催动坐骑逃离。

　　沙虫那庞大的身躯在沙地下快速蠕动，掀起的沙浪让沙舟剧烈摇晃。它似乎对逃跑的骑手兴趣不大，巨大的头颅转向了静止的沙舟，鄂钳开合，粘稠的唾液滴落，在沙地上腐蚀出嗤嗤白烟。

　　船上的四人，瞬间成了这沙漠顶级掠食者眼中，最显眼、最无法移动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