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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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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赠你的,为它取个名字吧。”
“我要叫它弃雪,舍弃的弃,正在下的雪。”
“为什么叫这样的名字。”
“因为它的颜色,一辈子与雪无缘。”
——
晏却背靠着合上长宁台的门扉,终于撑不住地呕出一口血。
弃雪。
他一介凡人,锻不出什么匹敌仙家的武器,一柄剑能伤他至此,是因为剑上刻画的咒印。
门口的阵法见了血,忽然躁动起来,他赶忙躲开,朝着窗的方向挪了几步。
一阵风轻飘飘地进来,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没瞧见人,却觉得很安心。
长宁台的真气早在他进门前流入他的身体,外面阵阵白雪,完全暴露在旁人眼下。
淮相一面把脉一面与他传音:「我今天学了个新词,从无相与,听着好听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无所不知的若澜先生给我解释解释呗。」
晏却闭上了眼,声音不经意间带着一丝委屈:「是你说的不想旁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她一句从前今后叫他难受了快一个月,痛快痛快嘴怎么了。
淮相有些生气:「我也没说过要和你一刀两断啊,现在来治个伤都要偷偷摸摸。」
晏却:「我错了。」
淮相:「身上怎么样。」
晏却:「头晕。」
淮相:「心里怎么样。」
晏却:「心痛。」
淮相叹了口气,他与谭焱的感情比自己与谭焱要深得多,这样的意外一定是难以接受的。
晏却有案底的啊,怎么办,会不会又要轻生了。
她将人脊背朝上按在腿上,将那些被砍断的筋脉补全,止了血愈了伤,重新探脉时,发现他又少了百年修为。
到底是因为戕蛇丝还是因为咒印?
晏却撑着身子重新坐了起来,或许是失血过多,俯卧的姿势叫他喘不过气。
淮相用掌心盖住他的额发。
她的手有些冷,冷到晏却一瞬间看见了她。
淮相忽然失去所有力气歪倒在他怀里,整个身体瘫软而沉重。
他惊慌的握住她的脉,探她的鼻息,甚至测她的修为,全都没有结果。
死人才没有脉搏,死人才没有气息,死人才看不出修为。
一瞬间仿佛世界崩塌,他绝望的闭上眼,连呼吸都痛苦起来。
方才还好好的,还在与他玩笑,怎么……
她不会这样毫无征兆的走,最起码,最起码该与他告别。
她还有事情没做完,她不会这样随随便便的消失。
他要把她找回来。
——
晏却面前放着一盏灯,那是各个宗派只为亲传弟子准备的长明魂灯。
魂灯是早就做好的,取她的血很容易,笞魂鞭那次甚至洒了满地,在她没有得到机缘前,想悄无声息的取她一丝本源,也很容易。
她一定还没走远,也出不了宗门结界,要赶紧招回来。
他试了一次,宗门内无。
出去了,还真是厉害。
他带着魂灯出了宗门,又试了一次。
隔了半个时辰,魂灯总算亮起微光。
他终于松了口气,当即回到长宁台准备复活淮相。
进门瞧见一条狗,狗叼着东西摇着尾巴要来找他,被他制止,“金子乖一些,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马上就好。”
金子还要上前,被他定在原地。
“不要打扰我。”
他在长宁台外落了结界,将那副尚有余温的身体安放在床榻。
招魂与复生都是极耗费心血的法术,叫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惨淡了许多。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淮相终于动了动眼皮。
他胸口处溺水般的窒息感终于褪去。
活过来了。
——
四周太安静,她睁眼,直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眸,吓得她往榻上退了又缩。
这地方有些渗人,乌黑的房舍惨白的人,还有一条伸着一条腿一动不动的、口水流成一片湖的黄狗,她害怕至极,“鬼、鬼……”
惨白的人打断了她,“你是谁。”
她的心快要跳出来,不对,她还有心跳,她还活着。
她微微稳住心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瞥见腰间的令牌,完了,她不识字。
这是谁?她怎么附身到这个人身上的?
眼前人的视线实在渗人,她只能硬着头皮说:
“我姓杜……”
“我问的是,你是谁。”
啊?她也姓杜吗?不能承认啊,万一被当做妖怪抓起来怎么办?可是,她不识字啊!
她平生第一次痛恨自己是个文盲。
“我就是……我……”
惨白的人冷嗤一声,转过身踢了一脚身侧的黄狗。
她看到那人身后连片的血迹,吓得忘记呼吸。
流这么多血,还、还能活吗?
那黄狗嘴里的东西顺着口水落到地上,用僵住的嘴啊啊啊叫个不停,惨白的人愣住,又忽然捡起地上那核桃大小的东西提着狗往外走。
临走前,他说:“不要走门,从窗出去,望鹄山的房舍随便住,但是这一间,以后都不要再进来。”
这么邪门的地方谁要待着,估计着人走远了,她大着胆子顺着窗翻了出去。
外面在下雪,但她并没有觉得冷。
怎么回事?
眼前满是山,满是雪,中间还有一处巨大的湖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这到底是哪?
害怕劲儿过去后,她忽然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一跃就能上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淮相姐姐,你还好吗!”
有个十几岁的小孩向她飞了过来。
的确是飞,她没有眼花,是用轻功达不到的高度。
那小孩抱住她的腰,“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长老们商议要当众惩戒谭焱,全宗观刑以儆效尤,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既然你好好的,我们就快走吧。”
她的世界观在重塑,晕晕乎乎的被拉下山,越过水,来到湖心大平台。
“淮相姐姐,你怎么不会御气了?”
她几乎是被小孩抱过来的。
“我……有点头晕……”
“一定是被谭焱气的!”那小孩喊得脸都红了,忽然眼眶又红了起来,“我居然和他那种人关系好……淮相姐姐,你不会讨厌我吗?”
怎么办?她该讨厌吗?可是她最受不了小孩儿哭鼻子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我不会讨厌你的。”她不讨厌,这个叫淮相的讨不讨厌就不关她的事了。
“望鹄山弟子谭焱,戕害同门,犯宗规第一,笞责十,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周围一片哗然,似乎对惩罚不满。
“这是怎么回事啊?”她并不知道这个谭焱戕害的是哪个弟子,想借着机会问问,最好多问出些东西来。
那小孩一双泪眼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
“姐姐忘记了吗?”
“我……刚才不小心撞了脑袋,记不清了。”这破理由她自己都不信,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小孩的声音有些轻,“姐姐,今日是你的生辰,想好取什么字了吗?”
十八岁拟字她是知道的,她想了许久,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杳然。”
“好……杳然姐姐,以后楚绝就这样叫你,可以吗。”
“可以。”还知道了小孩叫什么,她心道果然还是孩子,没什么心眼。
“这里是揽岳宗,台上站着行刑的白衣长老是江谦江聿君长老,也就是我的师尊……”楚绝机械地为她介绍着,她赶忙用快生锈的脑子一一记下。
听到最后弑师,杜杳然懵了,弑师说成刺杀同门未遂,还只罚十鞭。
怪不得都觉得罚轻了。
他师尊可真冤啊,白白挨了一剑,被徒弟狠狠背叛,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正这样想着,那个一身是血面色惨白的人从天而降,他有些急切的走向凌峰,代替所有人问出了那句:“这就是你们的惩戒。”
原来他就是那个替人挡剑的苦命师尊……
凌峰皱眉,阮玉拦在晏却面前,“长老杀害弟子也要鞭笞二十,况且淮相无事,这已经是很重的惩戒了,你还想怎样?”
“不怎样。”他的手抬至腰侧,叫几位长老慌了神,纷纷亮出武器准备迎战。
可他只是解下了腰间的白玉令牌。
“望鹄山弟子晏却,于世蹉跎三百载,伴食中书,枉己正人,着实为揽岳蒙羞,今日,自请离宗。”
他不等凌峰回应,将属于宗门的一切交出,自行毁坏了长老令牌。而后一步步踏下明心殿阶梯,在全宗弟子惊愕的注视下离开了这个几乎生活了一生的地方。
“强弩之末了吧。”凌峰语气略带嘲讽。
阮玉摇头,“原以为他会暴怒杀人,想不到懦弱至此,离宗也不愿动手。”
江旭轻笑一声,“那一剑削去他百年修为,算上谭焱之前作损的,怕是只剩百余年。怪不得不敢与我们动手了。”
修真界近几年太平,很少有妖魔现世,安乐时就想排除异己,谭焱又与她联系密切,正巧的机会,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对谭焱的惩戒的确很轻,毕竟江谦只是无心抽了内门一下都要上赶着去领上二十鞭,但戒度是他们定的,想怎么改还不是一句话的结果。
宗主默许此事,或许还记恨那放水的一百鞭,或许是别的。
总之
“自请离宗,算他识相。”
几人私语的声音被杜杳然听得清清楚楚,她见周围人没有异常,只能压下心惊,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淮相要是有这种窥视长老宗主的本事,怎么可能只是个内门弟子。
好不容易挨完行刑,她想着自己终于可以走了,却被几位长老拦了下来。
杜杳然背上渗出冷汗,这些人……发现她的异常了吗?
为首之人对她笑了笑,“如今望鹄山主离宗,你再留在那里也没有意义,正巧此次武试各长老瞧见了你的资质和能力,皆有心收你为徒,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天啊,这个淮相这么厉害的吗?几个人都要做她师傅,可是……
“弟子……于修炼一道不通。”
咬文嚼字太难,这么一句话就憋了她半辈子的墨水。
“看出来了,那晏却也教不了你什么。”最漂亮的长老语带嘲讽。
“那、我的资质……”
她实在是什么也不懂,拜师是看资质的吧?
“哦,你既是两仪本源,何不拜琼枝为师,你二人资质近似,在他门下定能一日千里啊。”阮玉曾与淮相有过龃龉,拉不下面子,却又实在想要这人,申不弱懂得。
“那、那好吧。”刚来第一天怎么能得罪这些大人物,好像只能这样了。
“见过师傅……师尊。”她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礼拜。
阮玉对这样的台阶非常满意,“拜师礼明日举行,莫急。”他摸了摸她的肩,“先回去收拾一番,我叫扬为为你备一处院子。”
杜杳然依言回到望鹄山收拾杂物,她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只能在山麓一间间寻找。
每一处都干净整洁,终于,她找到有生活痕迹的一间。
推门时,她被那晃眼的银枪引去目光,不自觉便将它握在手里。
她好喜欢这杆枪。
发自内心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