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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叶(1)   一九零 ...

  •   一九零零年十月。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将近三年,森栗林收刀,茶色的和服在永暗无光的无限城里格外模糊。这是那年和黑死牟在仲见世定的那身,自取回来以后也没怎么穿过,放了很久才终于想起来让衣服重见天日。
      黑死牟倒满意这纹付,破天荒跟他说穿这件适合把头发束起来。
      于是森照做,闲来无事便开始研究如何搭配和服和发型。只不过剑还是要练的。
      他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没人或者鬼跟他正经地战斗过。每日只熟悉血鬼术、被灌些不知道从哪来的血、搜罗一些乱七八糟的小饰品。偶尔累会来找他,然后一起去无限城找点事做。
      也许鬼的永生对他来说倒是诅咒。黑死牟因他觉醒了自己的血鬼术,所以不再教他月之呼吸的后十型。传召从一周一次变成一月两次次,前一次用来检验他月之呼吸前六型和血鬼术的熟练度,后一次就只是什么都不做,陪着黑死牟下棋。
      森栗林下棋的技术一般,黑死牟不厌其烦地教,这么下来一年多以后竟真的能对弈下来十几轮,虽然最后还是会被杀得片甲不留,但进步也是实打实的。
      下过棋以后森大概率也不会走,有时会问黑死牟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不过多数时候得到的答案都是沉默;有时会把自己到处买的小饰品送给黑死牟,当然基本都是银和珍珠的材质——因为他觉得适合——送的东西黑死牟大部分会收着,太花哨的则会让他拿回去;有时就只是坐着发呆,看黑死牟冥想或者练剑。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逃避现实?可现实就是如此,待在这一亩三分地,在无限城和深山的家中两点一线地往返,连林子都不出。
      那夜和愈史郎见面后他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路才是他想走的?珠世在这两年间来过一次,为了找他采血。森栗林问她,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出一个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珠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事,你做出一个选择,一段时间后一定会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选另一个,所以这个问题只能自己去想,别人没办法帮你。
      森栗林半懂不懂,说好吧,等我真的决定了,我会去找你们。
      可他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不失去作为锚点的明月,又能安放自己的良心和人性的方法。这有点太贪心,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这样的道路。大概率是不能的。
      时光悄然流走,森栗林坐在那间熟悉的和室,指间夹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格线上,却好像始终没有聚焦。对向黑死牟六只金红的鬼目半阖,手中黑棋将落未落。
      嗒。
      黑子落下,封死了白棋最后一处尚可挪动的角落。棋局已定。
      “……心不在焉。”
      黑死牟看着不知神游到哪去的森,声音听不出喜怒。
      森栗林猛地回神,立刻低头认错:“……抱歉,大人。”
      “在想什么?”
      “我……”森栗林犹豫了一会儿,“我想去别处一趟。”
      这个别处指的并不是平时会去的附近的镇子,而是更远的地方。黑死牟低低嗯了一声,森知道这是要他解释为什么的意思。
      “没有很特殊的原因,大人。我、我就是想再去一趟仲见世…逛逛。”
      也许去再去「待宵」坐坐,也许再去挑两根顺眼的簪子——可能主要是为了后者。
      “逛逛。”黑死牟将黑子一颗颗码回棋盒,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森栗林以为他要责备自己不务正业,不加紧练习月之呼吸和血鬼术,非要跑去做这些无用的事,刚要反悔说不去了,黑死牟便又开了口:“身上的钱可还够?”
      森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连忙说足够。
      “够了便好。”
      “大人……”森栗林把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收好,不知道说什么。
      黑死牟看着他:“既想要做、既然开口,那想去便去。但莫要耽搁过久,日出前…务必回来。”
      琵琶声适时响起,一扇木门在森身侧无声滑开,门外正是浅草寺附近那条他熟悉的、通往仲见世的小巷深处。夜色初降,远处人声与灯火的光晕隐隐传来。
      森栗林起身,向黑死牟行了一礼,然后踏出了无限城。
      木门在身后合拢,消失。他抻了抻有些褶皱的和服下摆,手指抚上右眼,金红的虹膜与巩膜眨眼间变成常人所能生出的玫红颜色,只不过看去还是有些特别,但不会有人过于在意。
      普通的鬼没办法做到完美的拟态,他甚至连另一只十字鬼眼都没办法藏起来,只能用刘海挡住。这倒跟他作为人时的习惯不约而同地重合——那时他的左眼附近有一道狰狞的疤,又因为那只眼睛已经受伤失明,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就直接遮住了。
      他拨弄了下头发,然后略微低头,走进了仲见世的熙攘中。
      灯火如昼,森栗林走在人群里,并不显眼。这里同三年之前没有太多变化,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变得更加繁华,西洋物品随处可见。
      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会儿,他停在一个卖发饰的摊前,指尖捻起一支素银簪,簪头是简单的镂空云纹,顺便掐丝固定了几颗玉珠,一点也不显突兀。摊主急着推销,说这簪子多衬公子气质,森觉着这个是不错,也没犹豫,直接付了钱,将簪子收进怀里。
      他继续走,七拐八拐又走到了那家熟悉的和装店门前,从橱窗往里看,松本先生正拿着软尺量一批新到的布料,柜台旁边还挂了一件已经做好的女式和服,山吹色,棣棠花纹,象征着春季。
      鬼使神差地,森栗林走了进去。
      推开门,其上的铃铛发出脆响——他不记得上次来时有没有这个铃铛了。松本抬头,认出了森:“今天也是来定衣服的?”
      森栗林扫过店里挂着的成衣和布匹,盘算了下手里还剩下多少钱。也许真能再做一件?但不是给自己,而是给大人……
      “哎呀——小守伦!真是好久不见!”
      “……童磨大人。”
      不用回头,森便已经能想象出童磨打招呼时那微眯的眼睛和勾起的嘴角。他转过身,不出意料地对上一双七彩琉璃般的眼眸。
      童磨站在店门口,着一身红色和服,恰好能与他头上的鬼纹恰好呼应,面容同初见时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穿玫瑰唐草的小纹,绾着随意的马尾结,五官秀气,有种温柔的美。
      她看着森栗林,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真是巧遇呢!”童磨的声音十分轻快,“本来是想到这里拿之前定的衣服,没想到会遇到小守伦!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呀?”
      森栗林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失礼,硬生生停住,垂下眼,躬身行礼,“确实…很巧。”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女性几眼。她身上没有鬼的气息,是纯粹的人类,可站在童磨身边,她的神情却没有任何恐惧,甚至带着一种……信任?
      童磨注意到森的动作,歪了歪头,向前走了一步凑近森栗林,抬起一只手臂像是展示。“对了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琴叶,我最喜欢的孩子!”说完,他又和森栗林咬耳朵:“我可是打算直到她寿终正寝都放在身边不吃的哦。”
      被唤作琴叶的女性轻轻拉住童磨的袖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教祖大人,您吓到人家了。”
      “嗯?那真是抱歉。”
      童磨终于退开,却笑得更加灿烂。
      森栗林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上次在万世极乐教看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诡异的理论至今让他无法接受与理解。如今童磨却在那样几乎称得上是玩乐的「救赎」中找到一个人类,如此特殊地对待她,甚至说想要伴她一生——
      “小守伦在想什么?”
      “呃、不……”森被吓了一跳,反应了会儿才答话。“看来琴叶小姐…对您真是十分重要。”
      童磨长长嗯了声,不知是不是赞同的意思,然后突然转头喊道:“松本先生!上次来定的衣服做好了吗?”
      这一下倒把刚走进内室的老店主喊了出来,边应着“做好了做好了”,边从柜台旁摘下了那件山吹色的和服。
      “这件就是了,看看满不满意?”
      琴叶上前看了看,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很漂亮,谢谢松本先生。”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松本连连点头,转身取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出来,利落地把和服装好递给她。
      森栗林站在一旁,看着琴叶接过木盒时那自然而然的欢喜,忽然觉得有些心情复杂。
      “小守伦?”
      “……抱歉。”森垂下眼,掩饰自己的失态,“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童磨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有追问,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琴叶的肩膀,“琴叶,先拿着衣服去外面等我好不好?我和小守伦说几句话。”
      琴叶点头,向森栗林微微欠身,随后推门而出,门上的铃铛再次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安静下来,可童磨依然笑着:“小守伦,你刚才看琴叶的眼神,很奇怪哦。”
      “我只是……好奇。”森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您为何会留一个人类在身边?”
      “好奇?”
      童磨又一次凑到森栗林耳边,“我还以为你会说担心呢……毕竟,我可是「吃人」的鬼呀。”
      他压低声音,刻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森。
      “看来你还是有些进步的?毕竟我啊,从来不觉得吃人有什么不对哦。人类那么可怜,一辈子活在痛苦里,我把他们吃下去,让他们成为我的一部分,从此再也不用受苦……”童磨笑了一声,“当然琴叶是不一样的啦,她几乎从未向我诉说过她的苦恼…真是让人难为情。”
      ……进步。
      森栗林对上那双彩色的眼睛,后面的那些话他没听进去几个字。
      人类、鬼、痛苦?等等、不……这是什么意思?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认为人类不可能是食物,觉得自己不会理解一丝一毫童磨那些扭曲的理论。可如今,自己竟被夸赞有进步,在听见童磨不会吃琴叶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困惑?
      难不成自己在这么些年里已经被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思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到头顶和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拟态还在,皮肤也是温热的。
      “看小守伦的表情,似乎在想很复杂的事情呢。”童磨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森栗林的额头,“想太多会老的——虽然我们不会老,但会变得很无趣哦,就像黑死牟阁下那样古板。”
      “抱歉,童磨大人,我只是——”
      “教祖大人?松本先生好像有话要和您说。”话说一半,店门又被推开,琴叶探进半个身子。她看见松本对着两人欲言又止了半天,可惜他们一个人都没注意到那边,于是决定来提醒一下。
      “嗯?好的好的。”童磨转向柜台方向,松本正拿着一块布料,似乎确实在等他确认什么。童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森栗林。
      “小守伦要不要等等我?等下一起去吃点什么……哦不对,带琴叶去吃。听说你会做和果子,那你一定知道哪家的最好吃吧?”
      森看了看他,又看一眼琴叶。
      应该拒绝的。他想。应该现在就离开,回到无限城,回到黑死牟大人身边,回到那个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的安全角落。每次与童磨相处,他都感觉自己一直在被对方影响、被牵着鼻子走。
      可……
      琴叶对着他温柔地笑着,翠绿色的眸子仿佛能安抚人心中所有的不安。他有些恍惚,因为已经辨不清的记忆中,母亲的眼睛好像就是绿色的。
      “……好。”他听见自己说。
      童磨听见他的回答,轻快地说了一句那拜托你等一会儿,然后走回柜台边和松本讨论着什么。琴叶进来,走到森栗林身边,看起来是想要和他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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