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追随上弦壹那些年》Beinecke

23、反刍 早已是

　　早已是深夜，神谷皓绪带着满身的凉气回到鸣柱府邸。即便此刻，屋内的亮光也还未曾熄灭——神谷朔仍为他留着一盏灯。
　　他心情雀跃起来，刚刚同夕立隼介在资料室时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步子变得更加轻快，三步并两步朝和室的方向跑去。
　　“朔先生。”神谷皓绪小心翼翼推开纸门，生怕外头的风吹进去一点。“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有些失眠。”神谷朔并未与白日一样将墨发高束，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挽着，几缕过长的发丝垂至肩头，跟着他的动作滑落。
　　神谷皓绪脱下自己的羽织，摸至榻榻米前俯下身子跪坐下去，将头放到对方膝上。这是极尽信任的动作，神谷朔抚上他的脸，用另一只手缓缓顺着他蓝调的纯白发丝，盘起的编发略有些卡手。
　　少年人后颈上的皮肤摸上去还带着凉意，他把掌心覆上去，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今日的任务还顺利吗？”
　　“嗯。”神谷皓绪声音闷闷的，“结束后我就立刻来见您了。”
　　他扯了个谎——任务结束后他直奔资料室去找那份报告，为了确保上面的东西没有任何对朔先生不利的因素，却没料到夕立隼介先一步到，还反将他一军。
　　他想让自己背叛朔先生，用朔先生威胁自己妥协——神谷皓绪略微直起身子，双臂圈住鸣柱的腰，脸埋到他颈间。
　　神谷朔一愣，倒也习惯继子经常性的亲密接触，手顺着他的脊背轻拍，像在安抚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他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
　　什么鬼杀队什么责任，他才不在意，他这条命、他如今的人生都是神谷朔带给他的，又怎么可能因为区区风柱的警告就背叛于朔。
　　神谷皓绪在他颈边蹭了蹭：“我想念您。”
　　“才分开半月……你已经十九了，不能再和之前一样耍孩子心性。”
　　“可我的人生一片空白……仅有的两年记忆也全都是您。”
　　神谷朔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他两年前救下的，他赶到时那座宅邸早已血流成河，家人的尸体被鬼啃食一半，小孩就直愣愣站在血泊中央，目光空洞到连那鬼靠近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将人带回鬼杀队安置在蝶屋，这才知道对方因为遭受重大刺激失去了记忆。所有事情一问三不知，姓甚名谁一概不记得，如此，他才让小孩随着自己的姓，最后更名神谷皓绪。
　　……可事实真如此吗？
　　这又是一个谎言。神谷皓绪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直欺骗着朔——他并没有失忆。
　　那夜家中惨状并非鬼所为，而是他亲自手刃了父母与胞兄。长期的虐待让他早已失去对他们的亲情，杀父弑母也是无奈之举，否则自己早晚会死在他们手上。
　　血腥味引来了鬼。他当时在想，自己的人生原来如此无趣，刚刚迎来自由便马上要死去。
　　就在他接受命运时，神谷朔出现了。
　　华丽的雷霆刺破黑暗，那夜他方知自己还能拥有另一个能为之苟活的对象。
　　于是他顺势装作失忆，跟随雷霆的姓氏，索取新的姓名，从此将自己的全部系于给予他新生的——朔。
　　神谷皓绪觉得自己有些可悲到可恨，又或者是可恨到可悲，总之不是什么好人。也许神谷朔不会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但那又如何，没有任何人能证明那年的事是他亲手所为，无凭无据，朔先生仍会爱着他，一直一直，直到生命尽头。
　　他笑了笑，神谷朔被他的呼吸弄得有些痒。
　　“好了，该去休息了。”
　　神谷皓绪并没动弹，反而把手上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语气装得委屈得紧：“您这就要赶我走了？”
　　“你啊……”神谷朔认命，把他的手扒走，“坐好，我给你把头发解开。”
　　神谷皓绪照做，盘发在神谷朔指尖上散下，他头发本来就不长，这会儿弯弯曲曲落下来也只堪堪到了肩膀。
　　神谷朔从柜里翻出梳子，一下一下顺着继子的发丝。再早些时候，皓绪的头发一直是他来帮着束的，后来就想教人自己收拾，结果教了很久，对方却怎么都学不会。
　　他知道小孩是故意的，但见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怎么都狠不下心不管。不过待神谷皓绪成年后，神谷朔便很少再摆弄他的头发了，过分亲近倒要惹人闲话。
　　“朔先生。”
　　“嗯？”
　　神谷皓绪沉默了会儿，他本来要说您不要再因为「他」劳心劳神了，但这句话显然戳破了神谷朔刻意的伪装，那会把事情推向他不愿看到的方向。
　　“我会一直在您身边，”他悄悄将身体的重心向后靠，把背贴上神谷朔膝盖。“不论发生什么、要面对什么……我都会保护您。”
　　神谷朔梳着他发梢的手一顿，自然知道神谷皓绪话中意思。太过敏锐偶尔也不是什么好事，至少现在不是，因为神谷朔并不想让神谷皓绪也掺和进这次事件，也不想…看到两个重要的人相残。
　　他放下梳子：“你的刀，是为了那些手无寸铁、面对恶鬼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挥的，而不是单单为了我。”
　　这回答刻意回避了对方话中的隐喻，只选取了最表象的含义。神谷皓绪转身看向神谷朔，没立刻说话。
　　普通人？那些人的生死与他何干？不过是一群不能接受去死的命运还要叽叽喳喳的废物罢了。
　　他如此想，却没反驳，低低嗯了一声。
　　神谷朔眉眼低垂，声音飘忽不定：“我一直如此教导你，但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连我自己也背叛了我自己的誓言，弃普通人于不顾……”他闭上眼睛，“而你，不得不对我拔刀相向——”
　　“不会有那一天！”神谷皓绪猛地站起身，手死死抓住神谷朔手腕。“我永远不会用我的刀对向您。”
　　神谷朔没料到对方会有如此过激的反应，伸手想抚平他紧皱起的眉头。
　　“我只是做一个假设。如果森真的失控，我又没能恪守我的职责……”
　　“那他就会死。”神谷皓绪打断他，“我会替您扫清一切可能让您不安的因素，不会让您的双手沾上一丝一毫不必要的污秽。”
　　“您累了。”他忽然放软声音，放开手重新伏下身。“今晚让我留下来吧，就像您刚刚把我带回鬼杀队时候那样。我保证只是睡觉。”
　　神谷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将人的肩膀揽进怀里。
　　“……嗯。”
　　他侧头吻了吻神谷皓绪发鬓，对方卸下他的簪子，轻轻放到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