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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沈清许生日番外 三月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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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天,像块被水洗过的、半干的浅灰色棉布,透着点凉,又洇着些潮。冬天赖着不肯走的尾巴,和春天探头探脑的触须,在空气里无声地撕扯。风从没关严的教室窗户缝隙挤进来,带着泥土苏醒的腥气和残留的料峭寒意。
沈清许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摊开的物理卷子。油墨味和粉笔灰的味道混在一起,是高三教室独有的、挥之不去的背景气息。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还未换新,墨绿墨绿地撑着,挡住了大半天色。
今天是他的生日,三月二十二日。
这个日子没什么特别,夹在二模刚过、三模未至的间隙里,像漫长马拉松途中一个不起眼的路标。手机在桌肚里安静躺着,早上收到了爸妈的转账和语音祝福,林薇也发了条长长的、夹杂着各种表情包的消息。除此之外,世界和平日没什么两样。课照样上,卷子照样发,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也照样一天天减少。
他身旁的座位空着。江屿舟一整个上午都没来。早读时班主任只淡淡提了句“江屿舟家里有点事,请假半天”,没再多说。沈清许望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里那点因生日泛起的、极其细微的波澜,也渐渐平息下去,化作一片安静的空落。
或许江屿舟不记得了。毕竟,他好像从没主动提过自己的生日。又或者,他记得,只是觉得在高三这种关头,过生日是件无关紧要、甚至有些“不务正业”的事。江屿舟看着散漫,可在正事上,向来分得极清。
这样也好,沈清许想。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午休时,他照旧去了图书馆。没有选他们以前常待的角落,而是换了一处更僻静的区域。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写完那篇拖了许久的作文。笔尖在稿纸上沙沙移动,思绪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飘向那个空着的座位,飘向江屿舟请假时,或许会有的、匆忙又带着点烦躁的背影。
他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好吗?
下午的课,江屿舟依旧没有出现。沈清许望着讲台上唾沫横飞讲解函数压轴题的数学老师,目光却频频落向身旁那片空白。心底那片空旷的平静,不知何时,渗进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放学铃响,人群像退潮般涌出教室。沈清许收拾得慢,等他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他背上书包正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桌面——靠近窗台的内侧,窗框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浅灰色的一角,不起眼得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他疑惑地走过去,用指尖轻轻将它抠了出来。
是一张对折的硬卡纸,浅灰色,质地很好,边缘被窗框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正面没有任何字迹。
沈清许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他拿着卡纸走到窗边,午后的光线已经变得柔和,透过玻璃暖暖地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与那张卡纸上。他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将它打开。
是张生日贺卡,样式简单,浅灰底色,正面用黑色略显张扬的字体印着“HAPPY BIRTHDAY”。翻开内页,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写着几行字。
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江屿舟的笔迹,带着点不羁与力道,用的是蓝色中性笔。不是平时写作业时那种龙飞凤舞的潦草,看得出来是认真写下的,即便个别笔画,依旧藏着他收不住的飞扬。
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TO:我家的沈大学霸
生日快乐!
又老了一岁!
最后那句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龇牙笑的笑脸,笔触幼稚得有点可爱。
沈清许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捏着卡纸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教室里的喧嚣早已彻底远去,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打球声,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手里的卡纸,在三月午后的天光下,透着一种温润又妥帖的质感。
“我家的沈大学霸。”
“又老了一岁。”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又偏移了几分,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胸腔里那颗因一整天的空等而微微发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却无比精准地拨动了。不是激烈的狂喜,而是一股温热细密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瞬间驱散了那丝无人察觉的失落,也吹散了料峭春寒带来的微凉。
原来,他记得。
不仅记得,还用了这样的方式。把贺卡藏在窗缝里,想必是一早就放好的,算准了他会晚走,会坐在这里,会恰好看见。
笨拙,却又带着独属于江屿舟的、小心翼翼的浪漫。
沈清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起初只是极浅的弧度,而后渐渐加深,最终变成一个清晰又温暖、发自内心的笑。他很少这样笑,不设防,不掩饰,只是单纯地、因为开心。
他几乎能想象出江屿舟早上趁没人注意,匆匆溜进教室,把这张贺卡小心塞进窗缝时的模样——脸上一定混着紧张、得意,又怕被人撞见的慌乱。他一整天请假,或许是真的有事,却也藏着几分幼稚的、想要制造“惊喜”的刻意缺席。
“又老了一岁。”
他轻轻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满,只有一种被人妥帖珍视的、柔软的暖意。
是啊,又老了一岁。在兵荒马乱的高三,在倒计时牌不断翻页的间隙里。可有人记得他,有人用这种笨拙又直白的方式告诉他,就算“老了一岁”,他依旧是“江屿舟的沈大学霸”。
他把贺卡小心合上,指尖在那行“TO:我家的沈大学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拉开书包内侧带拉链的夹层——那里放着一些重要又私密的东西。他将这张浅灰色贺卡,和从前那张写着“那些话,别信。等我”的纸条,轻轻放在了一起。
拉上拉链,背好书包,沈清许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三月的天光,似乎比刚才亮了几分。风依旧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已不再刺骨。
他走出教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尽管江屿舟不在,尽管这个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聚会,没有任何热闹的庆祝。
但有一张藏在窗缝里的贺卡,有一个人,用他独有的方式,笨拙而认真地,对他说生日快乐。
这就很好。
非常好。
沈清许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浅淡温软的笑意,走出教学楼,走进三月依旧料峭、却已悄然透出生机的春风里。
他不知道江屿舟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家里的事处理得如何。
但他知道,等那家伙回来,自己大概会装作若无其事,什么也不提。而江屿舟,一定会挠着头,眼神飘忽,想打听又不好意思开口,最后憋不住,装作随意地问:“喂,沈清许,今天……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到那时,他就抬眼,望着对方明明期待却强装镇定的脸,很轻、却无比清晰地回答:
“嗯。看到了。”
“谢谢。”
至于更多的话——比如“我家的”这个前缀让他心跳乱了几拍,比如那个丑丑的笑脸让他偷偷笑了很久,比如这张卡他会好好珍藏一辈子……
就留到以后,慢慢说吧。
沈清许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