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再无眼泪》松落雪

6、你知道自己最缺什么吗

　　坐在回校的公交车上，窗外的灯火流淌成模糊的光带。疲惫感向梁晨袭来，上眼皮终究敌不过沉重的困意，她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睡着了。

　　“姑娘，醒醒。”她被公交车司机轻轻摇醒。

　　“终点站到了，你是不是坐过站了。”

　　她一下从座椅上弹起，茫然四顾，车厢里空荡荡的。

　　“天啊，这是到哪里了？”

　　“定慧寺东。”

　　她慌忙看了眼手机时间，糟糕！这个时间，有可能赶不上回学校的末班车了。于是连忙道谢下了车，小跑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果然，末班车时间已过。

　　就在她寻找共享单车时，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过来，朝她短促地按了按喇叭。

　　打车？

　　天色已深，空气冷冽，她搓了搓冰凉的手，背过身表示拒绝。心里默默想着：梁晨啊梁晨，不要抱怨生活了，看见没有，司机都开始主动给自己找生意了，你也要自己卷自己，多赚点钱。

　　没想到，那辆车并未开走，反而又按了下喇叭，平稳地靠边停了下来。

　　她正苦恼如何礼貌拒绝这种“热情揽客”行为，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颜培安？” 梁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快上车，这里不让停车。” 他言简意赅，侧身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万一害他交罚款……不行不行，还是上车吧。

　　车内开着暖风，暖意瞬间将她包裹。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重新启动车子，双眼平视前方，“是和同学来看 livehouse？”

　　这附近确实有几家知名的音乐酒吧。

　　“不是，” 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我……在公交车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坐过站了。”

　　他笑了笑，“那你去哪里，回学校吗？”

　　“嗯，” 她点头，又迟疑地问，“顺路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顺路的，”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流畅地汇入主路，“我刚好也打算回家。”

　　等待一个漫长的红灯时，车内异常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温暖的环境，轻微的颠簸，让梁晨好不容易驱散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头不知不觉歪向了车窗玻璃，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听着身侧传来的呼吸声，颜培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似乎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盖下来，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的谨慎和疏离感全然消失，显得毫无防备。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后座拿过一条柔软的灰色毯子，动作极轻地盖在了她身上。

　　就这样，车子一路开到了梁晨的学校门口。颜培安缓缓停稳车，侧头看向她，她依然睡得很熟。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忍心将她叫醒。于是干脆将驾驶座的座椅向后调了调，找到一个放松的位置后也闭上了眼睛，打算等她自然醒来。

　　不一会儿，一阵清脆的手机提示音打破了车内的静谧。

　　梁晨惊醒，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内有些刺眼。

　　“姐，快把补课费转给我，老师那边都开始催了。”

　　是弟弟发来的消息。

　　她瞬间清醒，睡意全无。立刻点开转账界面，将刚刚到账不久的钱转了过去。

　　对方几乎是“秒收”，连一句“谢谢姐”都没有。

　　她无奈地歪了一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还好明年就毕业了，她对自己说。等回到家里，有了正式的工作和稳定的工资，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了。

　　她摸到身上的毯子，转过头才看见颜培安也睡着了：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利落，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竟也不输她，有人连睡着了也这么好看。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上帝真的很不公平。

　　他忽然皱了皱眉头，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

　　梁晨赶快转过头，心跳漏跳了一拍，假装在看窗外的校门。

　　“你睡醒了？” 他的声音很轻，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11点半了，你睡了快两个小时。”

　　她的脸一下红透了，这话让她怎么接？难道要说“谢谢你的车和毯子，让我睡得这么沉”吗？

　　“早点回去吧，别被宿管阿姨锁到楼外。” 他接着说。

　　“谢谢你送我，你也早点回家，别让爷爷担心。”

　　“我这么大人了，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了，爷爷可能巴不得我不回家呢！”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睡了这么久，还盖了我的毯子，不觉得应该支付我一点‘小费’吗？”

　　梁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于是‘反击’道，“我能在你的车上睡着，可是很大的信任。”

　　他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唉，昨天我还和爷爷聊起你，说你有点……不够专业。”

　　“什么？” 她立刻紧张起来，身体扭过来看着他，“哪里不专业了？难道是给玥玥辅导功课讲错了？”

　　看着她绷紧的模样，颜培安眼里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你这口才，当什么老师啊，” 他慢悠悠地说，“还是当律师比较合适，肯定能把对方怼死。”

　　“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她带了些羞恼。

　　她刚要打开车门下车，却被他轻轻拉住。

　　“落东西了吧，梁老师。”

　　“嗯？落什么了？” 她茫然回头。

　　他松开手，转身探向后座，拿出了那件风衣，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

　　“谢谢啊……你不提醒，我真的就忘了。”

　　“回去吧，早点休息，睡不饱容易变笨。”

　　“嗯，你也是。” 她随后下了车，快步走进了校门。

　　回到宿舍，室友们似乎都已入睡，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她轻手轻脚地将风衣挂好，准备明天再整理。

　　手不经意间滑过风衣口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巧的东西。

　　她疑惑地掏出来，借着夜灯微弱的光一看——是一支全新的口红！

　　她连忙打开手机，点开颜培安的微信对话框。

　　“你有东西落在我的风衣口袋里了。” 接着，她去卫生间打开了灯，拍了张清晰的照片发了过去。

　　对方几乎是秒回：“怎么还不睡？”

　　“下次还给你，连同你的衣服一起还你。”

　　屏幕上很快跳出他的回复：“口红是玥玥送给你的，收下吧。晚会可能会用得到。”

　　可是……梁晨看着手中那个精致的包装盒。即使对化妆品了解不多，她也认得这个在商场专柜里赫赫有名的牌子。

　　“那我……多加一节课给玥玥？或者，口红的费用从下次的课时费里扣？” 她斟酌着字句，在对话框里输入，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还是发送了出去。

　　“早点睡吧，别想了，明天我来接你。”

　　明天来接我？

　　她一怔，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明天并不是约定的辅导日啊。

　　“明天就要补课吗？”

　　“不是，” 他的回复很快弹出来，打破了她的猜想，“明天跟我去晚会。”

　　梁晨感到心里有一场猝不及防的慌乱。她还以为会有几天的时间可以让她做点心理建设，没想到这么突然，仿佛已经能预料到自己手足无措地站在酒会中的窘迫模样。

　　“好吧，” 她最终只能打下这两个字，又忍不住追加了一句，“那我全程保持沉默。” 她想，降低存在感，总不会出错吧？

　　“你知道自己最缺什么吗？”

　　“什么啊？”

　　“自信与睡眠。”

　　她笑了笑，还以为他会说她最缺钱。

　　“好，我去睡觉了，明天见。”

　　仁和医院走廊里。

　　“颜老，我是小孙，方便进来吗？”孙助理敲着病房的门，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便，进来吧。”

　　颜老正靠坐在病床上，他手里拿着一些资料，眼神专注，但脸色依然发白。

　　“颜老，您好好休息吧，您的身体……”孙助理看到他还输着液，忍不住劝道。

　　“我没事，不要告诉培安，家里就是经营医院的，怕什么？”颜老让护士进来，拔下了手背上的针，“走吧，回家。”

　　“可是……”

　　“我会找个机会和培安说的。” 他掀开被子，脚落在地上时身体微微向前晃了一下，孙助理赶忙上前扶住。

　　“爷爷，你回来了？”玥玥听到开门声，从客厅跑出来。

　　“玥玥，今天在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能不能跟上老师讲的课？”颜老抚摸着玥玥的头发。

　　玥玥撇撇嘴巴，依偎在爷爷身旁坐下，“我觉得梁晨姐姐比学校的老师讲的好多了，”她眼睛忽然一亮，扭过头，“爷爷，我给你跳一段新学的舞蹈吧。”

　　“好啊，爷爷最喜欢看你跳芭蕾了……”

　　玥玥换上舞鞋，在宽敞的客厅里踮起脚尖，手臂舒展，缓缓旋转。

　　颜老静静看着，舞蹈的影子在光晕中摇曳，他看得出了神，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真希望他能看到玥玥考上大学，这样的话，也能给天上的儿子儿媳一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