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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风料峭 流言蜚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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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渐渐软了,护城河的冰开始消融,柳条上冒出鹅黄的嫩芽。
春天,到底还是来了。
沈清砚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皇帝给了他三个月整顿江南盐政,他几乎把吏部值房当成了家,每日天不亮就进宫,夜深才回去。
案头的文书堆成了小山,各地送来的盐政账目、官员履历、涉案人员名单,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亲自过目。
这日傍晚,他刚从御书房出来,就看见太子楚璋站在宫道转角处,似乎在等他。
“沈大人。”楚璋笑着迎上来,“忙完了?”
沈清砚行礼:“殿下。臣刚向皇上禀报完江南的事。”
“正好。”楚璋拍拍他的肩,“走,去东宫坐坐。孤得了些新茶,正好请你品品。”
沈清砚知道太子不会无缘无故请喝茶,便跟了上去。
东宫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暖。楚璋屏退左右,亲自为沈清砚斟了一杯茶。
“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沈清砚浅啜一口:“好茶。”
楚璋也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沈大人,郑怀义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该招的都招了。”沈清砚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郑怀义供出的王党中人,臣已经呈给皇上了。”
楚璋接过名单,一一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遍布江南官场,从盐运司到粮道,从府衙到县衙……”他放下名单,看着沈清砚,“沈大人,你可知道,这些人背后站着谁?”
“臣知道。”沈清砚点头,“不只是王佑安。这些人中,有不少是世家出身。他们的家族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楚璋叹了口气:“所以父皇才让你慢慢来。一下子动太多人,朝野震动,谁也兜不住。”
沈清砚沉默片刻:“殿下,臣明白皇上的苦心。但盐政不整顿,国库空虚,边关军饷无着。臣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畏首畏尾。”
楚璋看着他,忽然笑了:“沈清砚,你知道吗,孤最欣赏你的,就是这份胆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朝中那些人,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全是自己的算盘。像你这样,真正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的,不多。”
沈清砚垂首:“殿下过誉了。”
“不是过誉。”楚璋转身,“孤说的是实话。所以妤儿嫁给你,孤甚是放心。”
沈清砚抬起头,对上楚璋认真的目光。
“沈清砚,”楚璋走回来,压低声音,“王佑安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在明,他在暗。你查他的人,他一定会反击。你要小心。”
沈清砚点头:“臣明白。”
“还有,”楚璋又道,“妤儿那边,你也多陪陪她。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想你。你们婚期将近,别让她一个人忙。”
沈清砚心中一暖:“臣会的。”
楚璋拍拍他的肩:“去吧。茶改日再喝。”
沈清砚起身告辞,走出东宫时,天色已暗。
他站在宫道上,望了望昭阳殿的方向,转身朝宫外走去。
今日还有一份文书要连夜赶出来。
但他心里记着太子的话:多陪陪她。
昭阳殿内,楚环妤正对着嫁衣发呆。
嫁衣是大婚时穿的,皇后命尚衣局用了最好的云锦,绣了整整一个月。大红的底色,金线绣着凤凰牡丹,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殿下,试试吧。”玲珑举着嫁衣,满脸期待。
楚环妤站起身,任由玲珑帮她穿上。嫁衣很合身,本就是量身定做的,但还是试一下比较妥当。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明艳照人。
“好看吗?”她问玲珑。
“好看!”玲珑眼睛都亮了,“殿下是奴婢见过最美的新娘子!”
楚环妤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殿下,您怎么了?”玲珑慌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楚环妤摇头,“就是……有点想他了。”
玲珑知道她说的是谁,轻声道:“沈大人最近忙,等他忙完了,就来看殿下了。”
“我知道。”楚环妤脱下嫁衣,小心叠好,“我不怪他。他有正事要做。”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只是想告诉他,不管多忙,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把身子熬坏了。”
玲珑笑道:“殿下这么关心沈大人,沈大人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楚环妤脸一红:“谁关心他了?我只是……只是怕他累倒了,耽误婚期。”
玲珑偷笑,不敢接话。
楚环妤瞪她一眼,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知道你最近很忙……”
写完了,她看了又看,觉得太直白,想撕了重写。犹豫半天,还是把信折好,递给玲珑:“送去沈府。”
玲珑接过信,笑着跑了。
楚环妤站在窗前,看着玲珑远去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沈清砚收到信时,正在值房里批阅文书。
他展开信,看到那几行娟秀的字迹,唇角微微上扬。
“记得吃饭,记得睡觉。你若瘦了,本宫可不依。”
他放下信,看了看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站起身,收拾好文书,熄了灯,离开了值房。
路上,他拐进一家还没打烊的馄饨铺,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吃完后,他坐在铺子里,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笑了。
他在笑自己。
曾几何时,他是那个拒公主于千里之外的冷面侍郎。现在,公主一句话,他就乖乖来吃馄饨了。
“沈清砚啊沈清砚,”他自嘲地摇头,“你也有今天。”
馄饨铺的老板娘见他一个人笑,好奇地问:“这位客官,什么事这么高兴?”
沈清砚放下铜板,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馄饨,格外好吃。”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
楚环妤撑着伞,站在昭阳殿的回廊下,看着雨中的庭院。梅花已经谢了,桃花还没开,庭院里光秃秃的,有些萧瑟。
“殿下,”玲珑匆匆走来,“出事了。”
楚环妤转身:“什么事?”
“有人在传,说沈大人在扬州时,与一个商人的女儿有私情。还说沈大人收了那商人的好处,所以才在盐案中网开一面,没有追究那商人的罪责。”
楚环妤脸色一沉:“哪个商人?”
“姓孙,叫孙德财,是扬州最大的粮商。”玲珑道,“据说孙德财有个女儿,才貌双全。沈大人在扬州时,曾去孙家赴过宴。孙德财对外人说过,想把女儿许给沈大人。”
楚环妤冷笑:“又是这种把戏。上次是借条,这次是私情。他们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
“殿下,这次不一样。”玲珑压低声音,“有人在传,说孙德财早年与盐枭有来往。沈大人没有追究他,是因为收了钱,还看上了他女儿。”
楚环妤握紧伞柄:“查到是谁传的了吗?”
“查到了。”玲珑道,“是王家的人。还有……王淑妃那边也有人在推波助澜。”
楚环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很好。他们想玩,本宫就陪他们玩。”
她转身走回殿内,对玲珑道:“去查那个孙德财。把他的底细全部查清楚。还有他那个女儿,是不是真的跟沈清砚有私情。”
“殿下,您不相信沈大人?”
“我相信他。”楚环妤坐下,“但光相信不够。我要拿到证据,证明那些流言是假的。”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去请沈清砚来。我有话问他。”
半个时辰后,沈清砚冒雨赶到了昭阳殿。
他的衣服被雨淋湿了大半,头发上还挂着水珠。楚环妤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忙让玲珑拿干毛巾来。
“你怎么不打伞?”她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嗔怪。
“走得急,忘了。”沈清砚道,“公主找我什么事?”
楚环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沈清砚点头:“知道。孙德财的事。”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沈清砚看着她,目光坦然:“不是。”
“孙德财确实请我赴过宴,他女儿也在场。但我只是去查案,没有别的。”他顿了顿,“至于孙德财与盐枭有来往,那是他早年的事。我查盐案时,他主动提供了线索,帮了不少忙。所以我从轻发落,只罚了银子,没有抓人。”
楚环妤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信你。”
沈清砚一怔:“公主……”
“我说我信你。”楚环妤放下毛巾,“但光我信没用。外面的人不信。他们会继续传,继续造谣。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堵住他们的嘴。”
沈清砚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一暖。
“公主打算怎么做?”
“第一,查清楚孙德财的底细,证明他没有问题。”楚环妤道,“第二,找到造谣的人,让他们闭嘴。第三——”
她顿了顿:“本宫要亲自去一趟扬州。”
沈清砚脸色一变:“不行!”
“为什么不行?”楚环妤挑眉。
“太危险了。”沈清砚道,“王佑安的人在扬州势力很大,公主若去,万一……”
“万一什么?”楚环妤打断他,“本宫是长公主,谁敢动我?”
沈清砚看着她,知道劝不动,只好道:“那臣陪公主去。”
“你?”楚环妤摇头,“你忙着整顿盐政,哪有时间陪我?”
“再忙,也要陪公主。”沈清砚道,“公主若执意要去,臣就上折子,请旨陪公主南下。”
楚环妤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有愧疚,但故意板着脸道:“沈清砚,你这是在威胁本宫?”
沈清砚跪下:“臣不敢。臣只是担心公主安危。”
楚环妤扶起他,轻声道:“好了好了,我不去了。你别跪了。”
沈清砚起身,看着她:“真的?”
“真的。”楚环妤点头,“但你要答应我,尽快查清这件事。不能让那些流言继续传下去。”
沈清砚郑重道:“臣一定做到。”
消息传到王佑安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与幕僚密谈。
“长公主没有上当?”他皱眉。
“没有。”幕僚道,“她不但没有怀疑沈清砚,还让人在查孙德财的底细。”
王佑安脸色阴沉:“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王佑安沉思片刻:“继续传。传得越广越好。就算扳不倒沈清砚,也要让他名声扫地。一个名声不好的人,怎么娶公主?”
“是。”
幕僚退下后,王佑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春雨绵绵,寒意未消。
他想起女儿王淑妃的话:“父亲,沈清砚不能留。”
他握紧拳头。
是啊,不能留,但他不能亲自出手。
需要借刀杀人。
这把刀,该从哪里借呢?
后宫,淑宁殿。
王淑妃也收到了消息。她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神色淡淡的。
“长公主没有上当?”她问。
“没有。”碧桃道,“公主反而让人去查了。”
王淑妃放下梳子,轻笑一声:“这个长公主,倒是比我想象的聪明。”
“娘娘,接下来怎么办?”
王淑妃想了想:“不急。流言这东西,传得越广,越难澄清。就算长公主查清了孙德财的底细,那些传过流言的人,也不会全信。只要有人不信,这脏水就还在沈清砚身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告诉父亲,继续传。不要停。”
“是。”
*
苏云亭的伤终于彻底好了。
他站在昭阳殿的庭院里,活动着筋骨,长出一口气:“可算好了。再躺下去,我这把骨头都要生锈了。”
玲珑端着茶走过来,笑道:“苏先生,公主说了,您虽然好了,但还不能太劳累。先做些轻省的活计,慢慢恢复。”
苏云亭接过茶,喝了一口:“玲珑姑娘,公主有没有说,让我做什么?”
“公主说,让您去查孙德财的底细。”玲珑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在扬州传沈大人闲话的商人。”
苏云亭神色一凛:“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公主打算怎么做?”
“公主说,要把孙德财的底细查个底朝天。证明他没问题,那些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苏云亭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玲珑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苏云亭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双厚实的棉袜。
“天还冷,苏先生路上别冻着。”玲珑低下头,耳根微红。
苏云亭看着那双棉袜,心中一暖:“玲珑姑娘,谢谢你。”
玲珑脸更红了,转身就跑:“我、我去给公主回话了!”
苏云亭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
他将棉袜小心收好,转身去准备行装。
苏云亭启程南下。
临行前,他去向楚环妤辞行。
“殿下放心,属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楚环妤点头:“苏先生,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
苏云亭转身要走,楚环妤又叫住他:“苏先生,路上小心。玲珑……还等着你回来呢。”
苏云亭一怔,随即笑了:“属下明白。”
他走出昭阳殿,看见玲珑站在宫道旁,似乎在等他。
“玲珑姑娘。”他走过去。
玲珑低着头,小声道:“苏先生,路上小心。”
苏云亭看着她:“我会的。”
两人沉默片刻,玲珑忽然抬起头,飞快地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说完,转身就跑。
苏云亭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有所盼。
他转身,大步朝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