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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4 章 从未有一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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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德五年的春天来得晚些。二月里还落了一场薄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初绽的杏花上,像给粉白的花瓣镶了一道银边。到了三月,天终于暖了,御花园里的海棠、碧桃、玉兰次第开放,满城都是温软的、带着甜意的风。
含章出生在三月十七。
那日天色晴好,日光温融,透过窗纸照进产房,满室都是淡金色的光。静禅这一胎生得不算艰难,却也耗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深宫黎明前最后一段寂静,赵德顺几乎是踉跄着跑进乾清宫东暖阁,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陛下,殿下生了——母子平安。”
高祯正在批折子。朱笔停在半空,落下一滴朱砂,洇开在奏章边缘,像一朵小小的、鲜红的梅花。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原处,握着那支笔,笔杆在他指间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笔,声音哑得不像话:“朕去看看。”
他走到月子房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门内传来婴儿断续的啼哭声,细弱却有力,像是这世上最轻又最重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他没有进去。隔着那道门,孤立许久听那哭声慢慢平息下去,听里面传来宫人低低的说话声,静禅似乎还说了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但那语调是笑着的。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仰起头,闭上眼,喉结滚了好几滚,才将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气缓缓吐出来。
窗外杏花开得正好,风过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
含章满月那一日,正是四月中旬。公主府里摆了几桌家宴,宗室、命妇、近臣来了些,算不上大操大办,但也足够热闹。
宴席散后,高祯没有走。他坐在静禅寝阁的暖炕上,怀里抱着那个裹在鹅黄襁褓里的、小小的婴孩,抱得僵硬又小心,像捧着一盏随时会溢出来的、滚烫的茶。
含章醒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水汪汪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目光清透得不染一点尘埃,让高祯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春日,御花园的桂花树下,也有这样一双眼睛这样望着他。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认得你。”静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靠在引枕上,产后瘦了些,脸颊却还留着些许丰润的红晕,正含笑盈盈把他望着。
高祯没有抬头,只是将怀里的襁褓托得更稳了些。“他这么小,”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能认什么人。”
“能认。”静禅坚持道,“你瞧,他望你的样子,跟旁人不一样。”
高祯便低头去看那婴孩。含章还在看他,似乎觉得这个总是板着脸、刻薄寡情的人很有趣,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冲他一展颜。
那笑容毫无预兆,像一朵极小极小的花,在尚还空白的原野上猝然绽放。
高祯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微微收紧,又立刻松开,怕弄疼了襁褓里那个柔软的、温热的小生命。
静禅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像冰层在春日里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温暖的水光涌上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在他绷紧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她的掌心很暖。
“陛下,内阁递了折子来。”赵德顺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高祯“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又低头看了含章一会儿,才将襁褓极轻极轻地放进静禅怀里。起身时,他的目光从含章脸上移到静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静禅抱着含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那折子……是议封号的。”
他说完便走了。
静禅低下头,看着怀里含章正伸出小小的拳头,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柔软的、还没有长出头发的小脑袋。
“含章,”她轻声说,“哥哥要给你爵赏了。”
含章听不懂,只眯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没过几日,圣旨便下来了。
魏王。
陛下未登基前的旧封。大齐立国近百年,从未有一位君主将曾经的旧封赐与旁人——那是带着半生印记的封号,是血与火里淬炼过的名分,是沉甸甸的、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恩典。
朝野震动了一瞬,又归于沉默。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无后妃,无子嗣,这个外甥,大约就是将来的储君了。只是谁也没有说破。有些事,说得太透彻分明,反倒容易破碎。
旨意下来的当夜,高祯又来了公主府。他径直走到静禅的寝阁里,含章正在摇床里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像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高祯在摇床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个熟睡的孩子,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含章的小拇指。那根小小的指头蜷在他指尖,热热的,软得像一粒新剥的莲子。
“他会不会觉得太重了。”高祯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静禅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她知道他在问什么。魏王。这个封号太沉了,沉得压了他整个少年时代。如今他将这沉重的冠冕亲手戴在含章头上,心里大约既有庆幸,也有不安。庆幸的是他能把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留给自己的孩子,不安的是他怕这东西太沉,沉得那小小的肩膀担不住。
“他会担住的。”静禅轻声说,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低头看着摇床里熟睡的孩子,“他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
高祯没有应声,只是收回了手,缓缓直起身。他转向她,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烛光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像在确认什么。
“观音。”他唤她。
“嗯?”
“你瘦了。”
“过些日子就养回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鬓角。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温度,像是在确认她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不是他深夜批折子时困倦过度产生的幻影。
静禅微微偏过头,将脸颊贴进他掌心。他的手还是凉的,掌心的薄茧蹭过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她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拉下来,只是这样贴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在摇床边站着。烛火跳了一下,含章在睡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了。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起伏。
过了许久,高祯收回手,低下头,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静禅看了他片刻,忽然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料,微微踮起脚,动作很轻很浅,却明晰像示意。
高祯愣住了,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尚还柔软的腰侧,不敢用力,却也没有松开。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睫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近得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
“含章都满月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告状似的意思,“哥哥还没有抱过我。”
高祯的呼吸顿了一顿,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指控。他看着她故作委屈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身子还没好全。”他低声道,嗓音沙哑得厉害。
“太医说可以了。”静禅答得飞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句。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静禅看着他这副发愣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揪着他衣料的手松开来,顺势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前,动作熟极而流,仿佛从前这具身体就是属于她的地盘。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擂鼓,全然不像他面上那般沉得住气。
“哥哥,”她声音闷闷地传来,“你怎么不抱我。”
高祯像是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手,迟疑了片刻,终于缓缓收拢双臂,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还在月子里,腰身比从前丰软了些,抱在怀里有一种让他心尖发颤的、温热的重量。他不敢用太大力,只是虚虚地环着,像在圈着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可静禅不依,她在他怀里收紧手臂,将自己更深地嵌进他胸膛里。
“再用点力。”她小声说,像在教他一件很简单的事。
高祯的手臂便紧了紧。下巴抵在她发顶,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气,混着一点产后特有的、清甜的乳香。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温热的、属于她的气息。
静禅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抬起头,下颌搁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暖绒绒的金边。他的眼睫很长,垂下来时遮住了眼底那些太沉太暗的东西,只余一片近乎脆弱的安静。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耳朵尖似乎有点红。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热气,喷在他下颌,惹得他浑身一颤。他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一点她最熟悉的、极深极暗的、像陈年墨汁化在温水里的东西。
“哥哥,”她说,声音又轻又软,“你耳朵红了。”
高祯没有答话。他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的瞬间,他闭上眼,极其轻微地、几乎是叹着气地,说了一句:“观音,别闹。”
静禅便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微凉的鼻尖蹭过她的额,感受着他落在她唇上的、轻得像落雪一样的吻。那吻带着小心翼翼的颤,似是于他太过珍贵的一件宝物。
摇床里,含章翻了个身,又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在梦里应和着窗前的人影。窗外月色极好,澄澄的,落在杏花与新绿之间,透过窗纸筛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拢在一起,在地上拖成一道温软安静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