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想好》桑闻

1、马略卡

　　一月份的 Palma，和所有沿地中海的城市一样，时不时会起大风。
　　安晓从 Valldemossa 下公交车，摘下耳机，几乎是立刻戴上了帽子。风把她的中短发吹得乱飞。
　　今天阳光很好。她前一晚在社交软件上看到有人说这几个小镇很漂亮，是很受欢迎的打卡地，于是临睡前做了这个决定。就像她决定来马略卡一样——在 Google Flight 里点了“探索”，从巴塞尔飞往南欧，地图上看了一圈，买下了一月七号出发的机票，正好是同事们陆续回到办公室的那几天。
　　她沿着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一个 X 型交叉路口停下，低头看了眼地图。
　　小镇很小，可游览的地方不过巴掌大。她选了地图上标成白黄色的区域，那意味着已经开发过，有人活动。她顺着那个方向移动。
　　淡季的小镇只有零零星星的游客，几乎都是说着凶巴巴德语的德国人。
　　她沿着阳光走到一片空旷的地方，风实在太大了。街上的店大多没开，人也少得可怜。
　　阳光斑驳地照在街口的橘子树上。她举起手机，镜头里忽然出现一个裹着羽绒服的大妈。她迅速拍了两张，把手机塞到牛仔裤兜里，从书包里翻出备用的厚棉服穿上。
　　沿着街角向上走。
　　路边咖啡店外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的女人，一动不动。安晓使劲往里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以为那是个假人。
　　中间的平台上有一棵大树。风太大了，前方没有路。她沿着台阶下去，转向另一边。
　　没走几步，就看到几个人站在露台上拍照。她也站过去，视野很好，却和普通的耕地景色没有什么区别。她转身离开。
　　又看到几个人从另一端台阶下来。她拾级而上，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进一条更窄、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几分钟后，最初那个有大树的平台，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她认命地走过去，在心里想：社交媒体真不靠谱，都推荐了些什么地方，什么也没有。
　　然后，肖邦和乔治·桑的故居，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她转头往咖啡店的椅子上瞧，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女人已经消失了。原来是真人啊，她想。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转动门闩，拉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冷的要命，售票员坐在那里，不知道在和谁煲电话粥，只抽空说了句 “Hola”。
　　安晓要了一张票。
　　顺着工作人员的指示，往左走是肖邦的故居。
　　这里原本是一座修道院。房顶又高又空，走廊里散落着发黄的树叶，被风推挤到角落。斑驳的石墙、凹凸不平的石路，还有整个走道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直到前方出现了两个人影，从标着 “Zimmer 4” 的房间里走出来——那种标注方式，像小学教室门口写着“二十五班”。她这才放下心。走近了，才发现那两个人是最开始一起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游客。
　　一踏进房间，一阵冷风迎面吹来。
　　房间很冷，墙刷得很白。一个老太太坐在勉强能称为大厅的地方，她一开始以为那也是游客。
　　她往左拐，进了一个几乎不能称为房间的空间。她想，叫 cell 可能更合适。墙上挂着肖邦的肖像、柜台里展示着他手写的乐谱。再往里，是稍大一点的房间，摆着一台老式踏板钢琴，还有大大小小的肖邦雕塑。
　　来之前，她对肖邦的印象，只有一句话——
　　“我很忧伤，我在雨中弹肖邦。”
　　她穿过大厅，看着房间的陈设。这时又陆续进来了两个游客。老太太和他们打了招呼，开始介绍房间的布置。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老太太是工作人员。
　　穿堂风依旧很大，新进来的女游客连打了两个喷嚏。
　　安晓转身走进院子。
　　真漂亮，她想。
　　院子里的阳光热烈，中间是八棵树，树冠盘旋在一起，像一座蘑菇形的亭子。右边有一条水渠，种着莲花，水上不断激起的波纹荡漾明示着这里真的很多虫子；左墙角旁种着一棵橘子树，也有可能是橙子，果实已经发黄。花园被打理得很好。她想，桑应该是很注重生活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老太太。
　　她站在花园尽头的矮墙边，能眺望整个山脚。
　　她想，肖邦和桑真会选地方。
　　她往回走，在大厅门口停了一下，终于和老太太打了招呼。她想进房间，可老太太正在关门，她一时有些尴尬，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朝橘子树那边走去。
　　穿堂风太大了。老太太又重新打开了另一侧的门。
　　安晓只好从橘子树那边绕过去，从重新打开的门进来。
　　门前有一排长椅。阳光实在太好了，她坐了下来。阳光照着，她穿着深蓝色的棉服，深色吸热，她觉得很暖和。肖邦和桑应该在天气好的时候常常坐在这里，她想。
　　她就这样呆坐了几分钟，直到有人举着相机经过，打破了她一个人的空想。她起身，和他微笑点头示意，走进房间。
　　这个房间里挂着桑和肖邦的画像，展示柜里陈列着他们的信件。她终于看到一封她能认识的，多处被涂改的英文信，停下来读。
　　这是一封写于 1838 年的信。
　　读着读着，她忽然对肖邦有了点真实的感觉。
　　她想，桑真漂亮。
　　信读完了，然后，她完全忘记了信上写了什么，只记得好多修正，涂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什么，但不想浪费那六欧的门票钱。她看到墙上挂的画，应该是他们那时的生活。她尝试着在脑海里还原家具的摆设：计算着这间公寓一共有几间房，中间那间勉强算客厅吧，墙上的画暗示他们曾在那里招待客人。
　　她算了算，整个空间大概七八十十平，是她现在住的公寓的两三倍。
　　然后，她在挂着桑画像的房间角落，看到了那本写字簿。
　　厚厚的一本，被绳子绑着，用不同的语言记录着时间、温度、来访者的国家和名字。
　　她突然拿起笔，在一块空白处写下：
　　2026 年 1 月 8 日。
　　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些什么。她纠结了一下要写中文还是英文，然后她用中文写了一个“留”字，又觉得太少了，拿出手机查了天气，在后面补上：12 度。
　　阳光热烈地照进来，但修道院里依旧冷得要命。
　　在斑驳的光影里，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行字。
　　她转身，又写下一句：
　　“期待下次来不是一个人。”然后在后边署上自己的姓氏。
　　放下笔，她拉紧书包肩带，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大厅里播放的 Raindrop Prelude 正好到了尾声——那种想要呐喊却沉重压抑的中段已经结束。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露出了一个特别开心的笑容。
　　和老太太道别后，她拐出修道院，脚步轻快地朝公交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