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之筏》灼道先生

1、第一章：裂缝

　　2012年，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倒数日的焦灼。我坐在高三的教室里，手臂下压着做完的英语卷，目光却飘向窗外五月过于明亮的天空。十八岁的年纪，一米七八的个头在课桌间有些憋屈，七十二公斤的体重让我在体育课上还算灵活，但此刻，我只觉得被困在名为“高考”的透明茧房里。

　　讲台上，英语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叫L，那年三十九岁，身姿挺拔，剪裁合体的西装裙衬得她知性而严格，是我们很多男生私下讨论时，又会敬畏又会浮想联翩的对象。但我没太多心思细看，前排的E已经第无数次举手，用她清越的声音提出一个关于独立主格结构的刁钻问题。E，那个每次模拟考都甩开第二名近百分的怪物，身高得有一米七三，背影总是挺得笔直，像一根清醒的芦苇。而我旁边，隔着一条过道的A，正偷偷把一本漫画书压在语法手册下面。她个子娇小，大概一米六五，梳着马尾，侧脸在阳光下有一层细小的绒毛，显得毫无攻击性。

　　时间粘稠地流动着。就在我第无数次瞥向黑板上方的时钟时，它发生了。

　　没有声音，或者说，所有声音——老师的讲解、笔尖的沙沙、窗外的蝉鸣——都被一种更巨大的“寂静”吞没了。教室中央的空气像受热的柏油路一样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闪着非自然幽光的漩涡。

　　“那是什么？”有人尖叫，但声音仿佛被隔在水下。

　　一切都太快了。漩涡猛地扩张，瞬间吞噬了半个教室。我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把我往里拽。桌子、试卷、书包纷纷飞起，卷入那片扭曲的光中。我最后的意识，是看到前排E猛地回头，长发在涡流中飞扬，她脸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震惊的……好奇？旁边的A则惊恐地向我伸出手，她的指尖离我只有几厘米，却像隔了星河。

　　然后，是坠落，是撕裂。

　　我没有失去意识，反而以一种可怕的方式“清醒”着。我被包裹在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里，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看着隧道壁——那上面，像倒放的电影胶片，又像疾驰的年轮，画面疯狂闪烁。

　　2012年的教室场景瞬间掠过，接着速度越来越快：2010年校运会、2008年奥运会横幅……时间在倒流，且不断加速。数字变得模糊，年代的色块混合在一起。我看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街景、八十年代的蓝布工装……恐慌还没成形，景象再次剧变，长袍马褂、烽火台、青铜巨鼎……朝代更迭如走马灯，最后是茹毛饮血的远古、冰河、巨大的野兽轮廓……

　　这个过程可能只有一瞬，也可能无比漫长。终于，所有的光影和拉扯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巨响和剧烈的震荡！

　　我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几秒钟后，耳鸣消退，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坚硬、冰冷、充满机油和金属味道的狭窄空间里。不是教室。

　　我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辆车的内部，但绝不是普通的车。厚重的绿色装甲内壁，狭窄的观察窗，对坐的长条金属凳……一辆装甲运兵车？

　　心脏狂跳，我扑到车窗边，用袖子擦掉灰尘。窗外，是绝对静止的世界。一片陌生的丛林边缘，树叶定格在摇曳的姿势，一只鸟悬在半空，翅膀展开却纹丝不动。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唯有这辆车，和车里的我，是“活”的。

　　我试图推开车门，把手纹丝不动。不是锁上了，而是车门外部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果冻般的厚重物质封住了——是那个时空虫洞的残余？它像一层膜，把装甲车包裹在这个静止的时空切片里。我用力拍打窗户，大声呼喊，声音在狭小的车内回荡，却传不到外面那片死寂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绝望开始啃噬我的理智时，静止被打破了。窗外定格的景象再次开始流动，但却是加速的、倒带的流动！丛林倒退成草原，草原化为荒漠，地貌沧海桑田般剧变……最终，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颠簸和失重感袭来！

　　轰隆！！！

　　装甲车再次重重砸落。这一次，外面传来了声音：海浪声、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鸟叫？

　　时空的诡异旅程，似乎终于到了终点。

　　我颤抖着，再次凑近观察窗。

　　窗外，是刺眼的、明媚到不真实的阳光，照耀着一片洁白细腻的沙滩。沙滩之外，是蓝得令人心醉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我们掉在了一座海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