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请避魇》林周以夜

1、不速之客深夜送温暖

　　夏夜，客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大滴冷汗从刘弘之额间划落。
　　他喉结滚动，盯着面前对峙的一男一女，浑身肌肉紧绷，握紧手中的枪。
　　女人比男人足足矮了一个脑袋，气势却不容小觑，手握一米钢刀，抵住男人的脖子，生生把他堵在墙边。男人却悠然自得，视颈边利刃为无物，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及肩散发，罕见的蓝色双眸里透着几分玩味与揣测。
　　祁梓淡定开口：“劳驾，两位什么来历?”
　　宁静冷声道：“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跟我们走就是了。”
　　祁梓无奈地抬起双手：“你们三更半夜私闯民宅，什么都不解释就威胁我跟你们走，这让我很难办啊。”
　　三分钟前，这两人闯进祁梓家中，不仅辣手摧门，把他家防盗门弄成难以正常开合的前卫造型，还不由分说让其跟他们走一趟。
　　祁梓委婉拒绝，并表示对方对自家门的破坏有些惨无人道，建议他们最好体面离开并赔偿修门的费用，不然他就报警。
　　对面也不失所望忽然暴起，女人手中凭空出现一米长大钢刀，男人也慌慌张张地掏出一把手枪，于是便形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宁静不语，只是把刀刃又逼近了祁梓几分，祁梓顺从地闭上了嘴。
　　她打量着祁梓的神情，开门见山：“你近来，是不是拥有了什么不一般的能力？”
　　祁梓面不改色：“这个‘不一般’是指什么？”
　　刘弘之接过话：“难以用科学解释，就像超能力之类的。”
　　祁梓面露疑惑：“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他在藏拙，宁静很快得出这个结论。对方表现出来的态度越是不同寻常，宁静便越感到警惕。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都会感到恐慌不安，你表现得如此镇定，我们也不敢赌。”宁静道，“只要你不反抗，我们就不会伤害你。我们比较赶时间，如果有所冒犯，之后我在向你赔罪，麻烦配合走一趟吧。”
　　祁梓歪了歪头，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没有笑意。
　　他将手指搭在刀刃上，像弹奏钢琴一般轻轻敲击着。宁静身躯一颤，手中的刀却还是没落下。
　　“这位女士，虽然你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但其实对我并没有杀意。”祁梓好言相劝，“既然想带人走，为什么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宁静有些犹豫，但心中的疑虑和上面的规矩让她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抱歉，还是请你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祁梓轻轻叹了口气，略带惋惜地说：“既然你们这么不坦诚，那还是算了吧。”
　　祁梓话音落下的同时，刘弘之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迅速扣下扳机。麻醉剂从枪口迸出，嵌入墙上，男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宁静收起了手中的刀，“他的能力是空间移动。”
　　“糟了！”刘弘之急了，“这下不好逮人了！”
　　宁静比了个手势，示意刘弘之冷静下来。她压低声音，“如果他已经到楼下了，那对我们反而轻松些。既然现在‘那位’还没通知，房门我也做了手脚，他可能还在屋子里。我们再去找找。”
　　宁静的能力是控制金属的形状，所以才能一瞬间将藏在大衣内袋的铁片们变成钢刀。
　　刘弘之苦着脸，“宁姐，话是这么说，但这可是我的入职测试啊，真跑到楼下我就完蛋了。”
　　两人迅速冲出房间，在空荡荡的屋子中找人。
　　房子的主卧还没排查过，刘弘之一推门，上了锁。“我来。”宁静抬起左手，只听见“咔哒”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迎面而来的先是强烈的冷风，吹得两人打了一个寒颤。阳台门大开，门帘被吹得猎猎作响，月光倾泻，祁梓坐在栏杆上，笑盈盈地看着两人。
　　宁静瞬间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拦住他！”她大喝一声，大手一挥，栏杆开始扭曲变形，企图禁锢住祁梓。刘弘之也剑步向前，抓向祁梓的领口。
　　一切为时已晚。刘弘之眼睁睁地看着祁梓张开双臂，向后倾倒，轻巧地躲过变异的栏杆和他的手，嘴里吐出两个单词：
　　“GAME OVER”
　　随后，他便从高楼坠落。
　　等宁静赶到栏杆边时，只看到空中一道人影不断缩小为一个点，然后消失不见，而阳台他的声音还不绝如缕。
　　刘弘之大悲：“惨了，测试泡汤了！”
　　消失的人影闪现在这栋楼门口。祁梓刚稳住身形，一只手忽然搭在他的肩上。他猛一回头，
　　便对上了一双诡谲的眼睛。
　　那眼瞳如黑洞般深邃，泛着不详的红光，仿佛有着强大的吸力。祁梓感觉自己的思绪不断被吸引拉扯，甚至有一种灵魂都要被吸入其中的错觉。
　　他心中警铃大作，右手攥拳，又无力的放下，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惊诧——
　　他使用不了能力了。
　　面前的高大男人从大衣中掏出一副手铐，熟练地靠在祁梓的手腕上，随后将额前的墨镜推至鼻梁，祁梓这才从几近神游的状态抽身而出。
　　“这副手铐能抑制B级及以下的情种的能力，你不用想着挣扎了。”男人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响，超自然现象调查局安平市分组组长，我们来聊聊吧，祁梓。”
　　李响掏出一个证件，封面上印着“调查局”三个烫金大字，在路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隔着墨镜，祁梓看不清李响的神色，只能暗自思忖他话语的可信度。半晌，他微微一笑：“当然 ，乐意奉陪。”
　　超自然现象调查局，顾名思义，是一个调查并解决不能用科学解释的现象的官方机构，其存在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千年前。
　　它的级别很高，因特殊原因不能让普通民众知晓相关存在，行事极其低调。
　　其存在虽为机密，但民间一直有相关的传闻，众说纷纭，不知真假。
　　见过李响出示的证明后，祁梓很快便接受了被传闻中的调查局找上门这一事实，并向他们陈述发生在他身上的怪诞事。
　　“我失忆了。”祁梓说，“或许你们不相信，但我确实失去了一大段不连贯的记忆。大概是三天前吧，早上醒来时，我头很痛，大脑一片空白。在我的记忆中，我的人生经历整体算完整，但很多节点却模糊不清。”
　　他们此时正坐在车上。开车的是一个祁梓没见过的小姑娘，宁静坐在副驾驶，后排李响和刘弘之一左一右将祁梓包夹在中间。
　　“我隐隐觉得，我失去的记忆跟某个人相关，这便是证据。”他掰开自己的手机壳，从里面抽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李响接过照片，这是一张双人合影，其中一个人看起来十一二岁，头发虽然还没留长，但看那双蓝色眼睛，显然是祁梓。另一个人比祁梓稍矮一些，脸被记号笔完全涂黑，看起来有些诡异。
　　“我完全不记得照片里的人是谁，也找不到任何跟他相关的信息。但我想，既然我保留着这张照片，他对我而言可能是极为重要的人。”
　　李响点了点头，将照片还了回去。“我想知道，你的能力是之前就有的，还是失忆后就觉醒的？”
　　祁梓：“我太不确定，应该是失忆后吧。”
　　“一般人觉醒能力后，都会感到惊慌，”宁静忽然出声，“但当我和你提起的时候，你不禁表现得很镇定，而且否认自己有异能，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当然有自己的考量。”祁梓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并不知道这种特殊能力有多少人拥有，官方对这些是否知情，贸然说出，万一我被关进精神病院，或者被抓去做什么人体实验呢？比起一无所知，我还是更害怕失去人身自由。”
　　宁静接受了这个说法。
　　“现在，轮到我提问了。”祁梓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为什么我会失忆？这种特殊能力因何而生？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以及，你们带我走的目的是什么？”
　　李响略加思索，组织了一下语言。“首先，你所觉醒的能力，我们一般称之为‘天赐’。按古籍记载，天赐源自情绪，拥有天赐的人，变被称作‘情种’。”
　　“这取名风格还挺别致啊。”祁梓干巴巴地吐槽。
　　“情种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一个大城市也出不了十几个，放任不管可能会对普通市民的生活造成极大影响，因此，便需要我们进行收容。让情种处于我们夜行者的控制下，便是我们的主要任务之一。”
　　“夜行者？”祁梓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李响：“我们官方人员行动的时间总是在晚上，所以被称为‘夜行者’。情种的能力判定机制有两种，比较广泛的是根据使用能力时的能力波动强度，由强到弱分为S级、A级、B级、C级、D级、E级六个等级；另一种则是根据危险程度来判定。天赐的类型无奇不有，不同的天赐可能会有相似之处，像你这种空间系的，我暂时还没见到过第二个。”
　　“前面我说到过，天赐源自情绪，因而随着情种的实力变强，可能会渐渐丧失一种情绪或情感，因人而异，我失去的，便是‘嫉妒’。”
　　“这听起来似乎不是件坏事。”祁梓道。
　　“不，”李响道，“人失去完整的情绪，就像机器少了零件，我时常感到自己不像活人。更何况，我失去的只是世俗评定的负面情绪，而有些人，失去的可能是正常人所不能缺少的，比如‘快乐’，比如‘幸福’。”
　　祁梓：“这些失去的情绪还能再找回来吗？”
　　李响摇了摇头：“很难。情感没有遗失的幸运儿虽有，但少之又少。”
　　他接着说：“为了防止情种胡作非为，城市里每隔一定距离，便会设立类似电线杆的、可以探测天赐波动的检测器。这虽然做不到全面覆盖，但还是能应付大多数情况。我们白天收到了你家附近检测器的短暂波动，锁定在你家，晚上便派人过来了。”
　　“至于你失忆的原因，我推测，大概是某个情种抹去了你的记忆。是谁我不清楚，但是——”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祁梓追问。
　　“如果你加入调查局，说不定就能查到真相了。”李响一字一顿地说道。
　　闻此，祁梓沉默了。
　　李响接着说：“这也是我们此次前来的原因。被我们收容后，你有两条路可以选。”他伸出手指，“要么继续过你往常的生活，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但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限制，你应该也永远了解不了真相；要么，你就加入调查局，成为我们的一员，这样，你就能拥有与超自然现象、与情种打交道的机会，说不定还能碰上那个夺取你记忆的人。”
　　祁梓的语气有些散漫：“听起来后者似乎好处多多啊，就没有‘但是’吗？”
　　李响：“当然，有件事我也不瞒着你，我们这行伤亡率很高，平均牺牲年龄为三十四岁。
　　他的声音稍稍低沉了一些，“就在前天，一位与我们朝夕相伴的同事因公殉职了。”
　　车内安静了一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可能是为了缓和车内气氛，李响压下心头翻涌的悲伤，再次露出他一贯的笑容：“当然，我们的待遇是相当不错的，五险一金，包吃包住，年薪百万，福利丰厚......”
　　“我答应你。”祁梓忽然道。
　　“走上人生巅峰不是梦......等等你说什么？”李响回过神来。
　　祁梓耐心道：“我说，我愿意加入超自然现象调查局。”
　　李响不禁咂舌，第一次见到这么好忽悠的新人！
　　旁边刘弘之也忍不住小声跟前面的宁静吐槽：“这次怎么这么快就拉上贼船了？想当年，老大对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跟我说分配高质量对象才把我拉上贼船的，传闻中的漂亮妹妹我现在都没见着，这个杀千刀的......哎呦！”只见李响手起刀落，一个暴栗扣在刘弘之头上，疼得他嗷嗷乱叫，敢怒不敢言。
　　“你小子入职测试让人跑了还敢废话，小心我算你过不了！”李响道。
　　刘弘之眼睛一亮，“等等老大，这次算我过了是吗？老大英明！”
　　宁静翻了个白眼，并不想搭理后面那些肤浅的人类。
　　祁梓夹在两人之间不动如山：“我的双亲在我读大学的时候意外离世，我已经没有家人了。这个不一定存在的人，对我而言应该非常重要，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他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没有来往的亲戚，也没有信得过的朋友，大学毕业后一直是一个人待着 。活在这世上，连一个牵挂的人都没有，心无归属之地，哪怕某一天凭空消失了，大概也没有人会发现。
　　祁梓回想起父母出车祸的那个下午。当时他们在通话，上一秒母亲还在担忧他的衣食住行，下一秒，手机里传来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尖啸声，然后便只剩下一阵忙音。
　　他收下死亡证明，忙前忙后了几天将后事处理好，回到学校后，面对辅导员和同学的慰问，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直到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时，窗户忽然被敲响，记忆中只记得一只不知道属于谁的手伸了进来，捏着一颗棒棒糖。
　　再后来……记忆出现了大断空白。
　　恍惚间，他看到李响抬起手，与记忆中的那只手重叠在了一起。李响的手按在手铐上，“咔哒”一声，手铐落地。
　　李响握住了他的手：“没关系，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
　　刘弘之笑嘻嘻的搂住祁梓的肩：“刚刚对你态度不算太好，不好意思啊！现在你算是实习人员，还要通过测试才能转正。我叫刘弘之，快，叫声前辈来听听！”
　　宁静简短的说道：“宁静，请多指教。局里有规定，组员不能随便向别人透露调查局的存在，所以刚刚才不跟你说明情况，请多见谅。”她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一直开车的姑娘也回了头，“我、我叫叶絮飞，很高兴认识你！”她似乎不太习惯跟人打交道，口齿不清，脸涨得通红。
　　见大家热情相待，祁梓怔了一下。他向来擅长通过直觉辨别对方态度的真假，调查局的各位对他的善意并非虚假，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难得露出真挚的笑容：“以后麻烦各位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