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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数据琥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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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星图塔内部,人造天光已经将走廊浸染成温润的晨白色。林尘走在返回自己楼层的路上,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金属片冰冷的触感,以及吴启明话语的重量。晨间散步的叙事已经编好:因昨日认知负荷稍高,今早尝试用非标准方式(散步)舒缓神经,符合健康管理建议。
升降梯门打开,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他停顿了半秒。
对面秦珊的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光线透出,可能还未起身,也可能早已离开。林尘想起她手指敲击的节奏,想起吴启明关于她祖父的叙述。血脉深处的记忆,肌肉无意识的回响——这解释合情合理,却又让人隐隐不安。
他进入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第一时间,他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隐私屏蔽。墙壁上的环境光自动调整为柔和的内向模式,所有外部数据接口进入物理隔绝状态,只有最基本的生命维持系统保持低功耗运行。这是叙史员进行深度思考或处理高度敏感信息时的标准程序,使用记录会被登记,但内容受到绝对保护。
林尘坐在床沿,取出那枚金属片。它在掌心摊开,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表面流淌着哑光的银色。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接口,像一枚远古的鳞片。
他调出个人终端的完全离网工作区,输入吴启明告知的那串频率密钥。密钥很长,混合了数字、星图特有的相位符号,以及几个他从未见过的、类似古代楔形文字的图形。输入完毕,终端界面暗了一瞬,随后弹出一个极其简洁的、黑白两色的读取界面。
【检测到‘琥珀’级离线存储介质。】
【是否进行解密加载?警告:本操作不可逆,介质将在读取后启动自毁程序。】
【是 / 否】
林尘指尖悬在“是”的上方,停顿了三秒。三秒钟里,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退休前夜欲言又止的表情;γ-7-0187那石壁上的侧影;工程师在废墟中画下的草图;叶岚锐利如测量仪的目光;旧廊桥上吴启明沧桑而严肃的脸。
然后,他按了下去。
金属片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冰层裂开的“咔嚓”声,表面瞬间布满细密的裂纹。紧接着,它化作一撮极细的银色粉末,从林尘指缝间滑落,尚未触地便彻底气化,消失无踪。空气中只残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纸张燃烧后的焦味。
与此同时,林尘的终端界面被大量的数据流冲刷。
没有全息影像,没有复杂的交互界面。只有瀑布般向下滚动的文字、简图、公式、以及偶尔穿插的、低分辨率的静态图片。格式古老,排版粗糙,许多地方有数据损毁的痕迹,留下大片的乱码和空白。这是真正的“原始资料”,未经任何美化、润色、逻辑平滑处理。
林尘定了定神,开始阅读。
首先涌入视野的,是一份手写笔记的扫描件。字迹潦草,力透纸背,用的是早已淘汰的化学墨水笔。
【日期不详,推测为星陨后25-30年间】
【记录者:苏临渊(个人研究日志-碎片3)】
……委员会今日再次否决了‘创伤样本库’提案。理由是‘风险不可控,且与和谐重建主基调冲突’。李委员甚至暗示,继续推动此议题,将被视为‘对星图理念缺乏信心’。
信心?我们需要的不是盲目的信心,而是清醒的认知!他们以为把伤口缝起来、涂上药、盖上漂亮的绷带,伤口就不存在了吗?不,它会在内里化脓、腐烂,直到某一天,从内部彻底溃烂。
星陨的本质是认知过载引发的现实失稳。这个结论是我们付出巨大代价才分析出来的。可他们现在想做的,恰恰是在重复导致星陨的错误——只不过方向相反。他们试图创造一个‘认知低载’甚至‘认知真空’的环境,剔除所有复杂、矛盾、痛苦的信息,只留下单一、平滑、正向的叙事。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疯狂。一种追求绝对纯净、绝对秩序的疯狂。
绝对秩序的反面,是绝对的脆弱。一个从未接触过痛苦的系统,如何识别痛苦?一个从未经历过矛盾的心灵,如何应对矛盾?当(一小段乱码)……再次来临时(又一段乱码)……我们将毫无招架之力。
必须留下种子。留下关于‘混乱’、‘痛苦’、‘不确定’的样本。不是要宣扬它们,而是要理解它们。理解是免疫力的来源。
密码节奏‘警惕’已植入三处早期记忆采集原型机。但愿后来者中,还有能听懂这心跳的人。
林尘的心脏跟着那段文字重重跳了一下。密码节奏果然是苏临渊植入的!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是几张手绘的示意图,描绘着某种复杂的网络结构。旁边有注解:
【星图系统早期架构设想(苏临渊版本)】
主流方案追求‘中心化调控’与‘信息过滤’。我的设想不同:星图应作为‘共鸣器’与‘档案馆’,而非‘过滤器’与‘控制器’。
核心不是‘裁决’,而是‘连接’。连接所有个体的感知、记忆、知识,形成一个动态的、分布式的‘集体认知场’。允许差异,允许矛盾,允许情绪的自然流动。系统的职责是维持连接的通畅,防止任何单一节点或意识垄断解释权,防止认知场陷入停滞或极端偏转。
痛苦、冲突、失败的信息,与欢乐、和谐、成功的信息同等重要。它们共同构成认知场的‘张力’,是系统保持活性和适应性的关键。
关键风险点:当系统被用于强制统一认知、修剪差异时,它将从‘共鸣器’退化为‘镇压器’。连接仍在,但传递的不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单一的回声。这将导致认知场的‘内卷’与‘僵化’,最终可能引发比星陨更隐蔽、更缓慢的‘认知坏死’。
必须设置不可篡改的底层协议:
1. 禁止任何形式的记忆永久删除(记忆是认知场的基石,删除即制造黑洞)。
2. 禁止基于内容而非危害性的信息屏蔽(危害性需严格定义,防止滥用)。
3. 保留一定比例的‘未经处理原始信息流’访问通道(至少0.1%),作为系统健康的‘参照系’。
可惜,这些建议未被采纳。现行架构……正在滑向我警告的方向。
示意图旁边,还有用红笔匆匆写下的几个字,字迹激动:
【他们正在建造一座完美的水晶监狱!而我们自愿走进去,还为此歌唱!】
林尘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苏临渊的设想,与如今星图的运行方式,几乎完全相反。如今的星图,是彻底的中心化调控,是高效的信息过滤与修剪,追求的是绝对的情绪和谐与认知统一。而苏临渊警告的“认知坏死”、“水晶监狱”,听起来却像是……对现状的精准预言?
他继续翻阅。后面的资料更加零碎,像是从不同来源强行拼接起来的。
有一份残缺的会议纪要,标题是《关于“苏临渊事件”及后续处理方案的决议》。日期模糊,但与会者名单里出现了几个如今被视为“星图奠基元勋”的名字。纪要关键部分多处被涂黑,但仍可辨读:
……苏临渊擅自复制核心架构代码及部分‘静谧之墙’初级密钥,行为已构成严重违规……其理念具有煽动性,可能破坏重建共识……决定:对外公布其为‘叛逃’,秘密启动‘归寂’程序……确保其掌握之敏感信息不扩散……其相关研究资料,封存等级提至‘绝密’,接入‘静谧之墙’次级隔离区……
“归寂”程序。林尘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不像简单的囚禁或流放。
另一份文件是几段模糊的监控日志,似乎是某个禁闭设施的。
【日志片段A】目标情绪激动,持续提及‘种子’、‘后来者’、‘节奏’等关键词。进行一级镇静。
【日志片段B】目标出现反常平静。声称‘已通过非标准方式完成信息投递’。核查其一切物理及数字接触记录,未发现异常。怀疑其掌握未知信息传递技术。
【日志片段C】目标生命体征急剧衰弱。原因不明。最后遗言记录(音频损坏严重,仅可辨部分):“……墙……会裂……记忆……回家……”
【日志片段D】目标确认死亡。启动细胞级消解程序。所有残留物导入‘静谧之墙’核心熔炉。
苏临渊死了。不是叛逃,是在监禁中“被死亡”。而他死前提到的“墙会裂”、“记忆回家”,与林尘在γ-7-0187和机械师记忆共鸣中感受到的、那种被封印之物的“活性”,隐隐吻合。
最后一部分资料,是一组非常古怪的数据流。它不像文字或图像,更像是一段被强行转码的、多感官混合的“体验记录”。终端勉强将其解析为断续的文字描述和扭曲的几何图形:
【体验记录来源:未知(疑似‘静谧之墙’内部采样)】
【警告:认知污染风险极高】
……暗……不是没有光,是光被吞噬……
……声音被拉长、扭曲、变成尖锐的线……
……很多脸……重叠在一起……哭泣……大笑……愤怒……恐惧……所有情绪同时爆发,又同时冻结……
……时间打结了……过去、现在、未来拧成一团乱麻……
……有东西在深处动……很大……很慢……它在做梦……梦见了我们……
……不要看它……不要听它……遗忘……遗忘是唯一的护甲……
……但它在生长……墙……在变薄……
……嗒……嗒—嗒……嗒……(此处节奏信号异常清晰)
……有人……在敲……想进来……还是……想出去?……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是一大片雪花状的噪点。
林尘猛地向后靠去,额头渗出冷汗。即便隔着终端屏幕,即便只是转码后的二手描述,那段“体验记录”依然散发出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那不是简单的疯狂,那是逻辑、时空、自我认知被彻底揉碎后的、无法言喻的混沌。
这就是“静谧之墙”后面封存的东西?星陨创伤最原始的形态?苏临渊警告的“认知坏死”的另一面?
而那个节奏信号,竟然清晰地出现在墙内的“体验记录”中。这意味着什么?苏临渊的“种子”,不仅播撒在早期记忆里,甚至可能……渗透进了“墙”的后面?
“墙会裂……记忆回家……”
林尘关闭了终端界面。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银色金属片已经化为乌有,但那些文字、图像、体验描述,却像滚烫的烙印,深深烫在他的意识里。
苏临渊不是危言耸听的叛逆者。他是一个清晰的预见者。他看到了星图系统可能走向的歧路,并试图留下警告和修正的可能。
而现在的星图,似乎正沿着他警告的歧路,越走越远。修剪记忆、统一认知、追求绝对和谐……甚至,为了维护这种和谐,不惜掩盖历史、监禁异见者、将危险的真相封入深墙。
千年纪念,或许正如吴启明所说,是一个转折点。是进一步“净化”,走向更绝对的秩序?还是……某种改变的契机?
林尘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以及更沉重的无力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叙史员,身处系统核心,却又在权力结构的边缘。他能做什么?揭露真相?他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只有这些来自“叛逃者”的、无法验证的离线资料。对抗系统?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那个节奏,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嗒。嗒—嗒。嗒。
(我在这里。真相在这里。寻找者,请保持警觉。)
还有秦珊手指敲击的节奏。叶岚警觉的目光。工作组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他不是一个人。吴启明是一个信号。秦珊可能是一个无意识的共鸣体。系统中,或许还有更多“能听懂这心跳的人”。
他不能贸然行动。但他可以观察,可以等待,可以……准备。
个人终端的屏蔽模式自动解除,恢复了常规连接。几条待处理信息跳了出来,大多是系统通知和工作提醒。其中一条,来自叶岚:
【林尘叙史员,今日‘支撑性记忆簇’筛选工作请聚焦于‘重建十年至三十年’区间。该阶段是‘星图理念初步形成与推广期’,需重点筛选体现集体认同与制度优越性的记忆样本。请于午时前提交初步清单。】
语气平常,但指示明确:缩小范围,聚焦于“正确”的叙事。
林尘回复:【收到,将按指示执行。】
他关掉终端,走到气凝胶墙边。外面,万象城已经进入上午的高效运转时段。轨道车川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在星图的协调下,精确、和谐、充满希望。
但林尘看到的,不再仅仅是这幅完美的图景。
他看到图景之下,是苏临渊警告的“水晶监狱”的透明墙壁。
他看到墙壁深处,是被封存的、从未真正消失的疯狂与痛苦。
他看到墙壁表面,或许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只有“能听懂心跳的人”才能察觉的裂纹。
而他,刚刚拿到了第一块关于这些裂纹的、沉重而危险的拼图。
今天的工作还要继续。他需要扮演好那个专注于“筛选正确记忆”的叙史员。
但在他意识深处,一场静默的风暴已经开始酝酿。
寻找者已然警觉。
而真相,正在墙的另一边,等待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