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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原始回忆 ...

  •   星图塔顶层的清晨,比下层更早被唤醒。

      不是钟声,而是一种频率极高的、几乎超越人耳捕捉极限的谐波。它不通过鼓膜,而是直接作用于前庭系统和松果体,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意识从睡眠的深水中托起。林尘在这种谐波中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昨夜混乱梦境的碎片——没有具体情节,只有色块和触感:粗糙的石壁,冰凉的铜,以及某种不断重复的敲击节奏。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花了十秒钟捕捉那谐波的精确频率。432赫兹,完美八度循环。星图塔的“高级唤醒模式”,据研究能最优平衡清醒度与晨间情绪平稳。

      但今天,这完美的频率让他感到一丝细微的烦躁。

      他起身,走到气凝胶墙边。窗外,万象城正沐浴在日出模式的渐变光中,从天际线的玫瑰金向市中心的淡金过渡,像一池被精心调配的颜料。街道上已有早行的轨道车,沿着无形的轨迹滑行,间距恒定。

      一切都对。

      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市边缘——那片被称为“旧城缓冲区”的模糊地带。那里没有高耸的琉璃建筑,只有低矮的、样式古旧的聚合材料房屋,据说居住着一些从事基础维护工作、或自愿选择“低信息密度生活”的人。星图对那片区域的监控密度较低,只要不产生“认知污染”,允许一定程度的生活方式多样性。

      缓冲区再往外,就是真正的“未规划区”——星图覆盖的边缘,地形复杂,保留着一些星陨之灾留下的自然地貌伤痕。理论上,除了定期巡逻的生态维持单元,很少有人涉足。

      林尘很少关注那里。他的世界是星图塔、记忆流、数据界面。

      但此刻,他忽然想起《科技演进简史》中的一句话:“有序化转型期间,部分不适应星图早期节奏的个体,自愿迁往系统边缘地带,形成早期的缓冲区社群。”

      “不适应早期节奏”。

      那个在废墟中画草图的工程师,如果活到星图建立,他会适应吗?还是也会选择“缓冲区”?

      个人终端震动。今日日程弹出:

      【辰时三刻:特别工作组会议(议题:原始资料库接入准备)】
      【巳时至酉时:原始资料库第一阶段审查(负责区块:重建元年-十年“技术构想类”记忆)】
      【特别提示:原始资料库数据环境未经深度净化,可能包含非标准情绪表达与认知冲突点,请启用“职业隔离协议”。】

      职业隔离协议。叙史员接触高冲突性记忆时的标准防护,在意识外围建立缓冲层,减少情绪感染风险。林尘在γ区偶尔使用,通常是处理极端痛苦或暴力的记忆碎片。

      他整理好制服——深灰色的叙史员标准装束,面料具有抗静电和微环境调节功能——走向升降梯。

      顶层议事厅里,气氛比昨日更凝重。

      巨大的环形晶体墙上,星图全息投影旁边,新增了一个不断旋转的、结构复杂的多层数据球体。球体表面流动着暗沉的光泽,像陈年的琥珀,内部则不时有细小的闪电状纹路窜过——那是未经净化的原始记忆数据流相互碰撞的视觉化呈现。

      “那就是原始资料库的实时接口。”周泽站在数据球前,面色严肃,“提醒各位:库内记忆未经标准情绪修剪和逻辑平滑处理。它们可能包含矛盾、痛苦、混乱,甚至……认知上的危险回环。审查时务必全程开启隔离协议,每小时进行意识纯净度自检。”

      叶岚站在稍远处,双手抱臂,目光锁在数据球上一处剧烈扰动的区域:“危险回环?具体指什么?”

      “主要指自我指涉悖论。”陆芸解释道,她调出一段学术文献投影,“早期记忆采集技术不完善,有些记忆在记录时,记录者自身对事件的认知就是矛盾或破碎的。更棘手的是‘递归性创伤记忆’——当事人不断回忆和重构同一段创伤,导致记忆本身层层嵌套,像镜子迷宫。接触这类记忆,有极低概率引发审查者的暂时性认知失调。”

      吴启明老者缓缓走到球体旁,伸手虚触。球体表面泛起涟漪,映出他苍老的面容。“但这些‘危险’的记忆,”他声音低沉,“往往也是历史最真实的伤口。我们修剪历史,就像医生处理伤口。首先要看清伤口有多深,里面有什么,才能决定是缝合、切除,还是……让它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

      “存在的前提是不危害整体健康。”叶岚接口,语气不容置疑,“纪念周期需要的是凝聚共识的历史,不是展示所有伤口的解剖图。我们的任务是判断哪些‘伤口’可以经过处理后,成为体现文明韧性的‘疤痕’,哪些必须彻底封闭。”

      秦珊已经坐在她的工作隔间前,启动了隔离协议。一层淡蓝色的微光笼罩她的头部轮廓。“我准备好了。从哪个区块开始?”

      周泽分配任务:“陆老师负责‘社会结构演变’,秦珊负责‘个体生存叙事’,叶岚顾问负责‘早期治理决策’,吴老……您负责‘哲学与信仰变迁’。林尘,你继续‘技术构想类’。”

      林尘点头,走进隔间。操作界面已经切换模式,比昨天的更复杂。右侧是待审查的记忆列表,左侧是实时意识状态监测仪,显示着他的脑波图、情绪基线、隔离协议强度。

      他深吸一口气,启动了隔离协议。

      一阵轻微的、类似薄荷清凉感的波动掠过太阳穴,随后是意识外围多了一层模糊的“膜”感。世界的声音变得稍微遥远,情绪的起伏被压制在一个更平的波段。这是保护,也是限制——就像戴着无菌手套触摸文物,安全,但也隔断了最直接的质感。

      他点开了原始资料库中,“重建元年-十年技术构想类”的第一个记忆。

      **
      瞬间的冲击,比想象中猛烈。

      没有经过滤的情绪缓冲,没有修剪过的平滑叙事。记忆的涌入是粗糙的、多感官同步轰炸的:

      视觉:一个昏暗的地下空间,墙壁是粗糙凿刻的岩石,挂着几盏摇晃的汽灯。一群人围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摊着各种零件、手绘图纸、还有一台严重损毁的旧纪元电子设备。

      听觉:激烈的争论声,多人同时说话,口音各异,有些词语发音古怪。金属零件碰撞的叮当声。远处隐隐的、规律的地层震颤声。

      嗅觉:浓重的机油味、汗味、岩石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血腥味?很淡,但存在。

      触觉(间接感知):空气潮湿阴冷,呼吸时鼻腔的刺痛感。

      情绪层(未经修剪):【焦虑:8.9/10】【争执:7.5/10】【疲惫:9.2/10】【微弱的、挣扎的希望:3.1/10】

      林尘的隔离协议自动增强了一档。监测仪显示他的情绪基线产生了0.5个单位的波动,很快被压制回去。

      他稳住心神,开始解析记忆内容。

      争论的焦点是一台“水循环净化器”的修复方案。星陨之灾后,很多旧纪元技术设备损毁,知识断裂。这群人似乎是一个自发形成的“技术自救小组”。他们在尝试用有限的零件和更有限的理论知识,修复对生存至关重要的设备。

      “这根导管必须用聚酰胺合金,否则水压上来就崩!”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人拍着桌子。

      “现在去哪儿找聚酰胺?东区废墟昨天塌了,进不去!用316L不锈钢管焊接,多层加固,顶一阵!”一个年长些的女人声音沙哑。

      “顶一阵?如果崩了,整个聚居点的水源就污染了!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两个!”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还是去求那些守着仓库、要拿三倍配额才肯给一点材料的‘分配官’?”

      争吵升级。情绪读数攀升。焦虑中混杂着愤怒、绝望,以及对所谓“分配官”的明显不满。

      林尘快速检索官方历史记录。关于重建早期的物资分配,记载是“基于贡献度的公平配给制度,在极端困难条件下最大程度保障了生存率”。没有提及“分配官”或任何需要“求”的环节。

      记忆继续。

      争吵被一个一直沉默的老人打断。他咳嗽着,声音虚弱但清晰:“别吵了……不锈钢管,焊接。我估算过,如果控制流速,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够我们找到替代材料,或者……想出别的办法。”

      “李工,你的身体……”女人语气软下来。

      “别管我。”老人摆摆手,指着桌上那台损毁的设备,“这东西……不只是净化水。它是个信号。告诉所有人,我们还没放弃用脑子、用手,从废墟里刨出一条路来。要是连这个都停了……人心就真的散了。”

      画面中,人们沉默下来。争吵的情绪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粘稠的决意。

      老人颤抖着手,拿起一根钢管:“来吧。先解决今天的问题。”

      记忆在这里逐渐淡出。

      林尘关闭了碎片。监测仪显示,隔离协议有效阻挡了大部分情绪感染,但他的心率仍轻微提升了3次/分钟。

      这段记忆显然不符合“支撑性记忆簇”的标准。它包含冲突、对早期制度的不满、个体的牺牲导向(老人带病工作),以及一种强烈的、未被官方叙事强调的“自救”而非“被组织救助”的色彩。

      按照标准,它应该被标记为“需大幅修正或替换”。

      但林尘的手指悬在标记选项上。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工程师的警告:“要小心那些太想帮你忘记痛苦的人。有时候,痛是唯一的路标。”

      这段记忆里的痛苦、争执、绝望,以及那在绝望中挣扎出来的、粗糙的“自救”决定——这些“痛”,是否正是通往真实历史的“路标”?

      他切换界面,调出这段记忆的元数据。

      【来源:第9号地下聚居点“技术自救小组”集体记忆融合片段(早期实验性群体记忆采集)】
      【采集者备注:此段记忆包含对早期物资配给体系的非正面描述,及未经授权的技术修复活动。建议封存,待社会结构稳定后重新评估。】
      【当前状态:封存等级-乙等(可研究级,非公开调阅)】

      采集者建议封存。理由是“非正面描述”和“未经授权活动”。

      林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没有选择“需大幅修正”,而是标记为“历史语境复杂,建议工作组评议”,并将其归入一个新建的“待深度评估-技术伦理”文件夹。这个操作不会触发即时警报,但会在每日汇总时显示为“待议事项”。

      他继续下一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尘沉浸在原始资料库的泥沙深处。

      他看到了更多“不规整”的记忆:

      ·一个女工程师偷偷记录旧纪元航天材料配方,担心“后世再也造不出能突破天际的东西”,她的情绪主要是【对知识可能断绝的恐惧】,而非对重建的贡献感。
      ·一群少年在废墟中寻找旧纪元娱乐设备的零件,想拼凑出一台“能放出音乐”的东西,他们谈论的不是未来,而是“想念有歌听的日子”,情绪是【单纯的怀念】和【顽皮的冒险感】。
      ·一个前社会学家在简陋的棚屋里,撰写关于“灾后集体心理创伤与威权倾向关系”的笔记,被同伴发现后引发激烈争论,记忆充满了【理念冲突】和【对集体决策方向的忧虑】。

      没有一段记忆完全符合“坚韧、希望、集体协作、对星图理念的早期认同”这套标准模板。

      它们杂乱、矛盾、充满个人的恐惧、私心、怀念、质疑,以及种种“不和谐”的情绪。

      但也因此,它们……鲜活。

      鲜活到让林尘感到一种陌生而尖锐的共鸣。这些未经修剪的记忆里,人们会犯蠢,会自私,会为小事争吵,会在绝望中抓住一点毫无意义的东西(比如一首歌)作为支撑。他们不总是想着“文明的未来”,很多时候只是想着“今天怎么活下去”、“能不能稍微快乐一点”。

      这和星图修剪后呈现的、目标清晰、情绪正向、充满奉献精神的“重建者群像”,差异巨大。

      隔离协议一直在工作,将大部分情绪冲击过滤在外。但某些东西,似乎穿透了那层“膜”。

      比如那个想听歌的少年,在废墟夕阳下找到一盘破损磁带时,脸上那种纯粹、不掺杂任何宏大意义的喜悦。

      林尘看着那个画面,监测仪显示,他的“愉悦感模拟指数”产生了细微的、协议未能完全压制的上浮。

      那不是系统模拟的、服务于和谐目标的“愉悦”,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私人的东西。

      午间休憩时,林尘走出隔间,需要一点非数据化的空间。他走到环形大厅边缘,那里有一小片观景台,可以俯瞰塔下城市。

      叶岚也在那里,背对着他,似乎也在远眺。

      林尘走近,叶岚没有回头,却开口:“原始资料库的感觉如何?”

      “很……真实。”林尘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

      “真实往往意味着混乱。”叶岚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混乱会引发认知失调。我们的祖先花了五十年,才从那种混乱里走出来,建立起星图的秩序。你觉得,把那些混乱的记忆重新展示给已经习惯秩序的人看,是好事吗?”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林尘谨慎地回答:“纪念的意义在于理解历程。历程可能包含混乱。”

      “理解是为了不再重复。”叶岚说,“如果展示混乱细节,导致某些人对现有秩序产生不必要的比较或质疑,那这种‘理解’的代价可能太高。”

      “所以我们的工作就是筛选和平衡。”

      “没错。”叶岚点头,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林尘看不懂的东西,“平衡是一门艺术。有时候,保留一点‘真实的质感’,能让修剪过的历史更容易被接受。但那个度……很难把握。”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遇到那个画星图草图的工程师记忆了吗?”

      林尘心中警铃微响。他面色平静:“看到了。很有早期探索精神。”

      “只是探索精神?”叶岚微微挑眉,“他没说些……特别的话?”

      “记忆音频质量很差,很多内容听不清。”林尘避开了直接回答。

      叶岚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没有改变她脸部的肌肉线条,但眼神似乎缓和了极细微的一度。“音频质量差,有时候是好事。有些话,听不清比听清了安全。”

      她说完,拍了拍栏杆:“下午还有硬骨头要啃。做好准备。”

      她转身离开,留下林尘独自站在观景台。

      塔顶的风很大,吹得他制服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向脚下的万象城。街道纵横,如电路板般规整;建筑反射着恒定的人造天光,色彩协调。

      一个完全有序的世界。

      建立在被深埋在原始资料库里的、那些混乱、痛苦、矛盾的记忆之上。

      而他现在的工作,就是决定哪些混乱可以被“转化”为有序叙事的一部分,哪些必须永远封存。

      (要小心那些太想帮你忘记痛苦的人。)

      (嗒。嗒—嗒。嗒。)

      风声里,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节奏。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这双手修剪过成千上万的记忆,让它们变得平滑、安全、有用。

      但现在,触碰到那些未经修剪的原始记忆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是否也正在参与一场缓慢的、温柔而无形的……抹杀?

      抹杀的不是事件,而是事件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那些个人的私心与脆弱、那些对宏大叙事的微小偏离。

      抹杀之后,留下的历史,干净,正确,导向明确。

      但也像一具被剔除了所有神经和毛细血管、只剩下标准肌肉骨骼的标本。

      它还是“人”的历史吗?

      林尘转身,走回议事厅。下午的工作还在等待。

      但在他的意识深处,一颗种子已经破土。那不是数据,不是逻辑推论,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

      一种对“真实”的渴望。

      以及一种逐渐清晰的恐惧:

      他正在学习的,或许不仅仅是“如何修剪历史”。

      更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温柔的遗忘执行者”。

      而他开始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成为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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