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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桂庭春深 离州信至 ...

  •   将新酿的最后一坛酒放入酒房,如青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腰。

      酒房原是院中一间闲置的柴房,被她和李踪收拾出来,架上木架,摆满大大小小的酒坛。坛身上贴着红纸,是她亲手写的“青杏”“桂花”“梅子”等名贴。

      她走出酒房,阳光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暖意。

      庭院不大,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砖缝里长出的野草被她拔去,墙角堆着几盆刚买的兰花,是李踪前几日从集市上给她捎回来的。最显眼的,是庭中那株半人高的桂树苗。那是他们搬进这间小院第三日,一起去城外山上挖的。

      “等它长大,开了花,我们就在树下喝酒。”当时李踪这样说。

      如青走到桂树苗旁,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嫩绿的叶片。根系已经扎稳,新抽的枝条上冒出几簇细小的叶芽,在春风里颤颤地抖着。

      一个月了。

      从他们在梧州落脚,买下这处小院,到如今。整整一个月,没有追兵,没有血光,没有彻夜不敢合眼的逃亡。

      如青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除夕。

      街上到处是鞭炮声,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她和李踪第一次以“寻常夫妻”的身份过年。没有宗族规矩,没有繁琐礼节。只有两个人,几碟小菜,一壶从酒肆打来的米酒。

      那夜烛光暖暖,将整间屋子都镀上一层朦胧的橘红。李踪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盒花钿,说是当地风俗,除夕夜要给妻子贴花钿,寓意来年花好月圆。

      “我不会。”他看着那一盒五颜六色的小片子,难得露出窘迫。

      如青笑着教他:“蘸一点水,贴在我眉心。”

      李踪的手指很笨拙,抖了好几下才拈起一片。他凑近她,小心翼翼地往她眉心贴。呼出的气息带着米酒的微醺,一下一下扑在她脸上。

      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却被他伸手揽住腰。

      “别动。”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如青便不动了,任他的手指在她眉心轻轻按压。

      贴好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李踪正看着她。那眼神很深,很软,像是盛着一汪化开的春水。

      “好看吗?”她问。

      李踪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她的眉心贴着花钿的地方。

      如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又吻了吻她的鼻尖。

      然后,是她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等确认对方没有后退,才渐渐加重,变得温热而绵长。如青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将他拉得更近。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李踪稍稍退开。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阿青。”他唤她,声音有些哑,“阿青……”

      如青轻轻“嗯”了一声。

      “开了春,”他一字一句,像是经过很久的斟酌,“寻个好日子,我们便成婚。”

      如青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就在咫尺,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凑上前,又吻了吻他的唇角。

      这便是回答了。

      “在想什么?”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将如青从回忆中拉回。她站起身,看见李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糕点。

      “你回来了。”她迎上去,“铺子里忙完了?”

      “嗯,今日客人不多,我让小厮看着。”李踪将糕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

      这一个月的安定生活,让他身上那种紧绷的气息渐渐松弛下来。虽然眼神深处还有警惕,但在她面前,已经可以放下防备,做回一个普通的会抱她会吻她的男人。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嘴唇。

      这个吻比除夕那夜更深,如青踮起脚,手攀上他的肩背,任他吻着。

      良久,李踪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方才站在桂树前发呆的样子。”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像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如青嗔他,却忍不住也笑了,“我在想,等这树长大了,开了花,我们就在树下给孩子讲,当年我们是怎么种的。”

      李踪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她。阳光下,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一点羞赧,一点期待,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温柔。

      “孩子?”他声音很轻。

      “怎么,不想?”如青挑眉。

      李踪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她重新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想。”他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闷闷的,“很想。”

      如青笑了。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桂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嫩绿的叶片沙沙作响。

      京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几日,街巷间流传着各种闲言碎语。从茶楼酒肆到深宅后院,从市井小民到朝堂官员,都在议论一个人。

      当今圣上。

      有人说,他当年还是太子时,那些“贤明”都是装出来的,治河银两被贪墨的事,他早就知道,甚至参与其中。

      有人说,他登基后提拔的所谓“寒门”,其实都是投靠他的走狗,真正清廉的官员反而被排挤打压。

      还有人说,他为了追捕一个逃婚的准妃,派了三百精骑,死了几员大将,劳民伤财,荒唐至极。

      这些流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像野火一样,烧得越来越旺。

      紫宸殿内,赵珩狠狠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碎瓷飞溅,滚烫的茶水溅上他的龙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好啊。”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好你个赵昀。”

      殿外,奴婢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就在一个时辰前,又一位御史被拖了出去。那人跪在殿前,言辞激烈地弹劾圣上“纵容污浊,堵塞言路”。赵珩当场命人杖责三十,打得那御史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紫宸殿的石阶。

      此刻那血迹还未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触目惊心。

      “来人。”赵珩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总管太监战战兢兢地推门进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传令影阁。”赵珩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调影一、影二、影三即刻入京。告诉他们,放下手中所有事,去离州把赵昀给我盯死了。”

      总管太监一愣。影阁三大统领同时召回,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是……”

      “还有。”赵珩转过身,眼中翻涌着浓黑的情绪,“派人去查,杀了宋焱和影五影七的李踪,现在在哪儿!”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
      总管太监连连叩首,却听赵珩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徐如青……”

      三个字从他唇间溢出,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朕要活的。”

      总管太监连连叩首,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遮住了外面的阳光。

      ***

      “王爷,那赵珩果真如你所料,勃然大怒。”

      谋士踏入廊下,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他凑到赵昀耳边,语速飞快:“京中来信,说是圣上在御书房摔了茶盏,当场杖毙了一个进言的御史,血流满阶……”

      赵昀负手立于城楼之上,目光追随着城外官道上那匹渐行渐远的信使。寒风卷起他的袍角,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波动。

      “没想到他这般容易被激怒。”谋士感慨,“那些流言不过放出去半月,他便坐不住了。”

      “不是容易被激怒。”赵昀缓缓开口,“是他本就心中有鬼。那封信戳中的,是他登基以来最怕被人翻出来的旧账。”

      谋士点头,又道:“只是可惜了那几个御史……都是敢死谏的忠臣。”

      赵昀沉默片刻,眼神复杂。

      “他们不会白死。等将来事成,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功臣碑上,让后世记住是谁用血铺的路。”

      风声猎猎,城下的信使已消失在官道尽头。那是他派往京城的第三批密使,任务是暗中联络那些对赵珩心存不满的旧臣——

      那些被排挤的元老、被贬谪的清流、还有表面上臣服实则心怀异志的宗亲。

      “名声坏掉很容易。”赵昀转过身,望向北方阴云密布的天际,声音沉稳如磐石,“但要让他从那个位子上下来,还得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幽深。

      “李踪和徐如青在梧州可安顿好了?”

      “已安顿妥当,按照王爷的吩咐,暗中有人照看。”

      赵昀微微颔首。

      “传令下去,离州城内,但凡可用之人,一一造册。而文臣,武将,商贾,士绅……只要对赵珩不满的,都可以谈。”

      “是。”

      谋士退下。城楼上只剩赵昀一人。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皇兄,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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