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与小屿》》岁禾青

1、别回头

　　夏日的午后，炎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蝉鸣声迟此彼伏，天气也热得使人烦躁。
　　午后的教室闷热的像密封罐，连钟表的滴答声都黏着汗气，沉沉地砸进每一秒里。
　　“同学们，这节课就先上到这里，下课吧！”最后一节是班主任林静的课。
　　“回家路上小心点啊！”班主任再三叮嘱道。
　　星野把校服外套团成球，夹在腋下，袖口滴着水——刚才他拧开水龙头冲头，现在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一个淡灰色的脚印，像某种行踪密码。
　　“小屿，走了！”星野对着正在认真在课桌上写作业的林屿说。
　　林屿抬起头看了眼星野道：“好勒，我们去小卖部买冰棍吃吧，这天气还怪热的呢！”
　　星野朝林屿点了点头：“嗯！”。
　　林屿和星野走出了惠阳一中的门口，并肩地过了斑马线，道路上车水马龙，阳光洒在他们的背影上，倒映出影子。
　　“放学后的感觉真爽！”星野惬意地打着哈欠。
　　林屿没回话。他在数脚下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时，裂缝拐了个弯，像给他指路——拐弯处就是晶晶小卖部的门口了。只不过门没全开，卷帘门半垂，露出里面一条暗缝，像有人在偷偷呼吸。
　　他俩走进小卖部，冷雾先扑出来，带着甜腻的果精味，一下子裹住两人。星野深吸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像瘾君子终于抵达安全屋。
　　小卖部的店长是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奶奶，在小卖部已经有3年了。对于老奶奶来说林屿和星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常客了。
　　老奶奶一见有人来了抬起头来说：“小伙子，又是你俩啊！要买什么？”
　　“老样子，还是“七个小矮人”。”星野与林屿异口同声地说。
　　“自己在冰柜拿啊！”老奶奶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星野打开冰柜，把两根“七个小矮人”递给林屿，绿色苹果味在最外侧，颜色亮得过分，像毒苹果。林屿接过，指尖碰到塑料包装，凉意立刻渗进指腹。他无意瞟到墙上有一张贴着发黄的寻人启事——
　　A4，横向打印，黑白色。照片像是被雨水泡过，边缘卷起，像被火烤过的叶子。脸裂成两半，刚好从鼻梁中间断开，左眼在墙，右眼在纸，各自孤单。纸的上头，加粗标宋写着：
　　「寻人启事　许夏」
　　下面更小一号的字，像辩解，又像哀求：
　　「女，1999年生，身高165cm。于2020年6月21日晚21:40离校后失联。如有线索，请联系……」
　　联系电话被红色马克笔涂了又涂，重复着三遍，颜色重叠处发暗，像干涸的血。纸角用透明胶贴成“十”字，胶已经发黄，沾着细小的飞虫尸体。
　　野子顺着林屿视线看过去，嘴里“啧”了一声，像被酸到。
　　“还贴啊……”他低声说，伸手去冰柜，指尖在玻璃上敲出笃笃两声，“都快三年了。”
　　林屿没动。他盯着那张被劈成两半的脸，忽然觉得照片里的右眼动了一下——也许是纸受潮后轻微的卷翘，也许是冷雾里的光线错位。但他确实感到一股凉线从尾骨爬上来，爬到后颈，停在那里，像一根准备拔出的冰锥。
　　林屿抬头看了眼奶奶：
　　“老奶奶……她家人还贴啊？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会影响你做生意吗？”
　　奶奶没回答，先给另一根冰棍找了零。硬币落在玻璃台面，叮当作响，像小小的警钟。
　　“习惯了。”奶奶终于开口，声音混在收音机沙沙的杂音里，“一天一张，雷打不动。六点半来，七点走，比闹钟还准。”
　　星野把包装撕到一半，撕不动了，塑料纸裂开一道锯齿形的伤口，露出里面绿色的冰。他忽然没了胃口，把冰棍重新包回去，动作粗鲁，冰屑沾在他指腹，瞬间融化，像微小的眼泪。
　　“走吧。”林屿说，声音比冰棍还轻，“回去再拆。”
　　他们转身，推门而别。
　　走出三步，阳光重新落在肩上，却不再像来时那么烫。寻人启事上的半张脸留在冷雾背后，留在透明胶的十字封印里，像被时间误删、却未被格式化的存档。
　　林屿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了一小块纸屑——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从那张启事边缘剥落。他弯腰，想捡起来，野子却先一步伸手，把纸屑捏走，揉成小团，塞进自己口袋。
　　“别回头。”星野说，声音低而快，“一回头，就像我们在认领。”
　　他们继续走，影子重新合二为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扇半垂的卷帘门里生根——一根极细的冰线，从寻人启事的裂缝出发，悄悄连到了自己的胸口。
　　他捏紧手里的冰棍，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在叩门。

作者有话说

　　[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