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白州楚客

1、第一章 赶时间

　　林小满站在镜子前，机械地刷着牙。
　　镜子里的人影眼下泛着青黑，苍白的皮肤上洇出疲惫，松弛的眼皮半掩着双目，眉头无意识地紧蹙着，鼻梁两侧的阴影向下坠去，下颌线边沿的旧日痘印交错。更年少些许时的柔软长发此刻枯草般毛躁，随意挽成一个松垮的马尾。肩膀微微内扣，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只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亮，透着光。
　　“小满，还有五分钟！”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林小满眼皮轻颤，转身进入客厅，拿了书包和钥匙，下楼取自行车。
　　看到不远处热气腾腾的包子铺，林小满从单车上下来，排在了队伍后面。白蒙蒙的蒸汽从笼屉里飘逸出来，混着香味，在人群头顶盘旋。
　　排在前面的是个穿糙制西装的矮个子男人，没有领带，上衣领口敞开着，歪斜着，破旧皮鞋不耐烦地敲打着地面，每隔几秒看看手机屏幕，眉头拧得仿佛能捏死苍蝇。他身后站着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其中一个踮着脚向前斜探着，嘟囔念叨：“怎么还没到……”
　　队伍中间的老太太一手拎着皮包，一手撑着腰，时不时往前挤两步，肥胖的胳膊向前面的小伙后背压去。对方回头瞪她一眼，她理直气壮地叫嚷：“赶时间啊！”队伍末端穿外卖服的小哥缩着脖子。手机屏上不断跳动的超时警告。
　　队伍里不时传出几声抱怨——
　　“能不能快点啊？”
　　“别挤别挤……”
　　“老板，我都排了10分钟了！”
　　蒸笼的热气裹着焦躁，在人群里发酵。每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等。
　　林小满买到包子，装上书包骑上自行车就往学校奔。
　　操场上，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校长站在国旗下，衬衫笔挺，硕大身躯在风中纹丝不动。他握着话筒，声音洪亮，“同学们，高考是你们人生的转折点！今日的汗水，就是明日的辉煌！”回声撞在操场四周的教学楼上，又弹回来。
　　台下三千多名学生列成方队，蓝白校服连成一片，像一片片被收割过的麦田，整齐而沉默。有人岔腿站着，腰杆笔直，眼神清明，嘴唇微抿，不管台上说了什么，目光仍旧盯着单词本，过了会儿，悠然地翻过一页。有人身体僵直，神情肃穆，手中紧握课本，指节有些发白，仿佛那薄薄的纸页是救命稻草。有人眼神迷茫，盯着不远处教学楼上悬挂的红色横幅——“叫醒你的不是闹钟，而是梦想”，听着台上校长的谆谆教诲——“多考一分，干掉千人”，言辞慷慨激昂之程度，仿佛梦想和分数是分不开的畸形连体婴儿。但你若问他们，“你的梦想（理想）是什么”时，他们保准脑袋空空。自然地，这些人里面也囊括了校长等诸如此类，金钱、权力、地位……无一不能成为分数的替代品。
　　后排的几个男生偷偷地打着哈欠，眼皮沉重。其中一个低着头，校服袖口露出一角漫画书，他的拇指悄悄摩挲着，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不远处，一只麻雀从树旁边掠过，扑棱着翅膀飞向围墙之外。没有人抬头看它。
　　晨会结束，队伍解散。学生回到教室内和楼廊上进行早读，他们或贴墙而立，或坐于位上，捧着课本嘈嘈杂杂地诵读，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嗡嗡声浪。林小满其实不喜欢大声读书，她更喜欢一边默念一边在整理出来的笔记上划上一道道重点线。毕竟在她看来，有的人读得声嘶力竭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像在山上玩耍兴奋的猴。
　　然而这种习惯如今也要被强制改正了，自从昨天班主任点她胳膊，抬头无声暗示下。年级主任背着手来巡视这层楼的盛况，满意颔首——分贝越高，分数越高的道理，他们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课堂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林小满盯着那些条纹，希望自己能像光一样穿过缝隙逃出去。
　　“林小满。”孙英的声音陡然劈开了沉默，“我刚讲到哪了？”
　　全班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林小满。林小满的喉咙有些发紧，耳根也隐隐有些发红。她不喜欢物理课，总觉得物理课的存在，对她来说是冷冰冰的机械链条，带着生锈的齿轮在一条湿哒哒的棉布巾进行摩擦的直线运动，艰难地滑向课堂结束。她缓慢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知道……”林小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孙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酒瓶底厚的一双眼睛眯着，眉头紧锁。“不知道？”她踱步到林小满面前，厚底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节奏分明的声响、“高二了，林小满，你以为时间还很多吗？”
　　林小满感到窘迫和尴尬，奇怪的是还带着些许羞恼和气愤。她能感受到同桌严意投来的同情目光，教室里很安静。
　　“好吧”，孙英转身走向讲台，又回过头，“既然你这么喜欢发呆，那就到教室后排发个够，去吧。”
　　林小满拿起物理课本和试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教室后排。物理卷子的下方还夹杂着一张语文试卷。她刚刚在思考文学类文本上的两个问题。林小满喜欢文学，只是县城书店很少文学作品，书架里、摊位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字帖、教辅资料、练习册，还有精装的一本本网络小说和明星杂志。语文卷子上的文学类文本似乎成了林小满的唯一栖息地，很小，但勉强足够。林小满是不能遵循自己意愿选择去做文学类文本阅读题的，尽管本区语文高考文学类文本和实用类文本二选一，据此老师们也给出了他们的答案——据教研组研究，实用类文本得分率更高。她至今仍记得，高一第一次语文周测讲解课上，她满怀期待，悄悄端正坐姿，却等来老师一句——“小部分同学选择了文学类文本，但文学这块儿呢，其实很难得分，你想的是这样，但答案可能与你想的大相径庭。”林小满很不服气，那又如何？一千个人眼中还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呢。然而她的不满只能在心里发酵，下一次考试时沉默地选择了实用类文本。原因很简单，老师只会讲解实用类文本阅读题，她也不想当老师眼中的刺头儿。
　　遥远的思第一章绪被窗外的鸟鸣唤醒，林小满蓦然想起年幼时好不容易攒够零花钱买了一本《红与黑》，结果被母亲拿走，至今仍查无可寻的事，按母亲的话说，“你还不到读这种书的年纪”。毫无余地，无可商量。当然，也没几件事是可以拿来与她商量的。好几次林小满会冒出一种荒谬的想法——相比于一个听话的女儿，母亲应该更需要一个输入代码就会执行命令的机器。这样对双方的情绪来说都有好处，她们也能生活得更加更愉快、更幸福。
　　林小满的父亲林启山是一位教师，母亲是所医院的护士，他们都对林小满有着深厚期望。只是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这场角逐中的佼佼者，把雄鹰的外衣强行套在麻雀身上，麻雀别扭、自卑又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