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午夜敲门》花枝采椰

17、江南海棠

　　暖意包裹周身的失重感很轻，没有以往传送时的冰冷眩晕，反倒像躺在春日晒暖的云团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与墨香。

　　再睁眼时，刺眼的纯白中转站早已消失无踪。

　　入目是青瓦白墙，回廊弯绕，庭院中央两棵老海棠树开得轰轰烈烈，粉白花瓣随风簌簌落下，铺了满地温柔。风里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混着泥土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属于女子身上的浅淡香气。

　　没有鬼怪，没有规则，没有倒计时与死亡威胁。

　　只有人间最安稳的烟火气。

　　【前世回忆副本·已开启】
　　【记忆修复率：15%】
　　【场景：苏府海棠院】
　　【时间：乱世前夜】

　　系统的提示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这千年之前的温柔。

　　苏菲怔怔站在原地，指尖还被洛瑾紧紧握着。

　　此刻的洛瑾与先前截然不同。

　　她褪去了无限流里的冷冽强悍，一身素色浅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眉眼清绝，气质温润，像极了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江南女子。只是那双浅瞳里，依旧盛满了对她化不开的温柔，连指尖的微凉，都带着熟悉的安心。

　　“这里是……”苏菲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

　　洛瑾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她发间的海棠花瓣，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是我们的家，千年前的苏府。”

　　“那时候，你是苏家捧在掌心里的小姐，而我，是被你爹娘捡回来的孤女。”

　　话音落下，画面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

　　不远处的廊下，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苏菲猛地转头——

　　她看见另一个自己。

　　梳着双丫髻，穿着浅粉襦裙，眉眼明媚，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手里拿着半块未吃完的桂花糕，正蹦蹦跳跳地朝着这边跑来。

　　而廊下的石桌旁，坐着另一个洛瑾。

　　一身青衫，安安静静研墨，笔下宣纸铺开，正画着院中的海棠花。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漾开笑意，放下笔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丫头。

　　“慢点跑，别摔了。”
　　“瑾姐姐！你看，王妈给的桂花糕！”

　　年幼的苏菲把糕递到她嘴边，洛瑾低头咬了一小口，眉眼温柔：“甜。”

　　“有瑾姐姐甜吗？”
　　“……比我甜。”

　　画面暖得晃眼。

　　苏菲攥紧洛瑾的手，眼眶微微发热：“那是……小时候的我们？”

　　“是。”洛瑾点头，声音轻缓，带着回忆的柔软，“我从记事起便在你身边，你哭我陪着，你笑我跟着，你说要学写字，我便熬夜练字；你说怕黑，我便整夜守在你窗外；你说海棠花开最好看，我便年年岁岁，守着这两棵树等花开。”

　　风一吹，花瓣落得更凶。

　　画面流转，时光飞速往前。

　　当年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温婉，身姿窈窕；当年研墨的青衫少女也出落得清冷淡雅，却唯独看向苏菲时，眼底才会有温度。

　　还是这片海棠院。

　　夜色温柔，月光洒下。

　　少女苏菲拿着一方绣了一半的海棠帕，羞答答递到洛瑾面前，耳尖泛红：“瑾姐姐，你说……等这两棵海棠开满花，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洛瑾接过帕子，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的针脚，心口滚烫。

　　她伸手，轻轻握住少女苏菲的手，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许下天地为证的诺言：

　　“好。”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等来年花开最盛时，我为你穿红衣，十里海棠，以心为聘。”

　　苏菲看着画面里的自己，与洛瑾指尖相扣，在海棠树下相视而笑，温柔得能融化岁月。

　　她终于记起来了。

　　那些深埋在魂魄最深处的画面，一点点苏醒。

　　原来千万年前，她们早就约定好了终身。

　　原来那件在中转站看见的、未绣完的红衣，是洛瑾亲手为她备的嫁衣。

　　原来那句跨越轮回的“我找了你千万年”，早在千年之前，就埋下了根。

　　可下一秒，温柔的画面骤然碎裂。

　　天色骤变，乌云压城，原本安宁的苏府，突然被喊杀声、火光与血色彻底吞噬。

　　“不好了！山贼屠城了！”
　　“保护小姐！快保护小姐！”

　　哭喊声、兵刃相撞声、火光爆裂声，瞬间撕碎了所有美好。

　　苏菲心口一紧，下意识抓紧洛瑾。

　　洛瑾脸色微白，却将她紧紧护在怀里，轻声安抚：“别怕，只是回忆，伤不到你。”

　　画面里，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恶匪冲入院中，见人就杀，昔日温柔的海棠院，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少女苏菲被护在角落，吓得浑身发抖，泪眼模糊。

　　而洛瑾，那个连杀鸡都不忍看的温柔女子，此刻抄起一把菜刀，疯了一样挡在她身前，素衣被鲜血染红，眉眼间全是决绝。

　　“你们不准碰她！”

　　一刀，又一刀。

　　她本就不会武功，只是一介弱女子，可护着苏菲的背影，却稳得像山。

　　终究寡不敌众。

　　一刀冰冷的刀刃，狠狠刺入她的后背。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满地海棠花瓣上，红得刺眼。

　　“瑾姐姐——！”

　　苏菲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画面里，洛瑾缓缓倒下，倒在那片被血染红的花瓣中，视线却死死盯着角落里的苏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她摇头，像是在说：别出来，好好活下去。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魂魄开始一点点消散。

　　魂飞魄散之际，她抬起染血的手，对着天空，对着苏菲的方向，以三魂七魄为引，以千年光阴为祭，立下最痛、也最坚定的魂契。

　　“我洛瑾……以残魂起誓。”
　　“生生世世，寻你，护你。”
　　“纵魂飞魄散，纵万劫不复……”
　　“必归来，与你重见。”

　　声音消散在火光里。

　　她的身影，彻底化作点点微光，消失不见。

　　下一秒，画面里的苏菲冲出角落，看着满地狼藉与鲜血，看着洛瑾消失的地方，哭得崩溃。

　　她没有听她的话好好活下去。

　　而是转身，狠狠撞向一旁的石柱。

　　鲜血溅落海棠花。

　　“瑾姐姐……我等你……”
　　“下辈子……换我去找你……”

　　魂魄离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时空乱流。

　　再睁眼，便是无尽的无限副本，一次次轮回，一次次忘记。

　　记忆修复率：100%。

　　系统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苏菲再也忍不住，扑进洛瑾怀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遗忘，所有的轮回，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心疼，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原来她不是无故被卷入无限流。
　　原来洛瑾不是无故守护她。
　　原来那千万年的寻找与等待，是一场用命换来的重逢。

　　洛瑾紧紧抱着她，冰凉的魂体轻轻颤抖，一遍遍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又温柔：“我在，苏菲，我在。”

　　“我找了你千万年，终于……找到你了。”

　　“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

　　海棠花瓣依旧簌簌落下，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抚平了千年的伤痛，也圆满了千万年的执念。

　　前世红衣未绣完，今生相守到白头。

　　半夜敲门的鬼，终于等到了她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