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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咳与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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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夜咳与铁律
处分来得很快,也很严厉。
晚饭前,全集训队集合。任枝饶站在队列前,面色如常冷峻,宣布了对猎刃小队事件的最终处理决定:队长赵恺严重失职,即刻退出本次集训,回原连队接受进一步纪律审查;擅自偏离路线的另外两名队员个人积分清零,留队察看;副队长张玉锦,违反指挥部原地待命命令,擅自进入高危区域,虽成功实施救援避免了更严重后果,但其行为性质仍属严重违规,予以通报批评,个人积分扣除五十点,并追加惩罚——明日训练开始前,完成十五公里全副武装越野跑。
“十五公里武装越野……还是在明天正式训练前?”队列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这意味着张玉锦几乎得不到休息,要连夜完成惩罚性训练。
任枝饶的目光扫过张玉锦:“有没有异议?”
张玉锦出列,立正:“报告指挥长,没有异议!”
“归队。”任枝饶面无表情,“记住这次教训。纪律是铁,谁碰谁流血。解散!”
队伍解散,众人低声议论着散去,投向张玉锦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佩服她救人的胆气,也有对她受此重罚的不解,更有人觉得任枝饶过于严苛。
许果立刻跑到张玉锦身边,急得快哭了:“锦仔!十五公里武装越野啊!你刚经历了雷区……身体怎么受得了!”
徐海州也走过来,眉头紧锁,低声道:“你的体力消耗已经接近极限,再这样……会出问题的。”
张玉锦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命令就是命令。我去领负重。”
“我陪你去!”许果跟上去。
“胡闹。”张玉锦停下脚步,看着许果,“这是惩罚,不是训练。你跟着算怎么回事?回去休息。”
许果还想说什么,被张玉锦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她求助地看向徐海州。
徐海州叹了口气,拉住许果:“让她去吧。这是纪律,她必须自己扛。”她的目光落在张玉锦挺直的背影上,眼神深处是只有自己能懂的心疼与了然。殿下的骄傲和担当,前世今生,从未改变。
张玉锦领到了惩罚专用的加重背包和装备,总计负重超过二十五公斤。她没有片刻耽搁,在教官指定的监督员陪同下,于暮色四合中,踏上了营区外围那条专门用于惩罚性训练的环形山路。
山路崎岖,碎石遍布。白日训练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肌肉酸胀,关节发沉。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消耗——雷区的高度紧张、救人的全力以赴、任枝饶的严厉批评,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在心头。
但她一步未停。
监督她的教官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士官,骑着自行车跟在不远处,只记录,不催促,也不提供任何帮助。月光和零星的路灯勾勒出张玉锦在山道上孤独奔跑的身影,步伐从一开始的稳健,逐渐变得沉重,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越来越粗重。
汗水浸透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步抬起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但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完它。这是她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的代价,无关对错,只是规则。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大雪封山的边关,她带着亲卫队奔袭三天三夜驰援被困孤城;王府校场上,因顶撞父王被罚跪到昏厥;城破之日,背着受伤的表妹(徐海州)在火光与箭雨中拼死突围……每一次,都比此刻更艰难,更绝望。
“咳……咳咳……”跑到第十公里左右,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让她不得不弯腰停下,单手撑住膝盖,咳得撕心裂肺。白天的紧张、尘土的吸入、极度的疲惫,让她的气管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灼痛。
监督教官停下车,远远看着,没有上前。这是惩罚的一部分。
张玉锦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她直起身,抹掉嘴角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脚步。步伐踉跄,却依然向前。
终于,在凌晨三点左右,她拖着几乎麻木的身体,挪回了出发地。监督教官记录下时间,点点头:“完成。去休息吧。”
张玉锦几乎是用意志力撑着,卸下装备,交还,然后一步一步挪回女兵集训宿舍楼。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次上楼梯都感觉膝盖要碎裂。喉咙和胸腔里像着了火,咳嗽的欲望一直压着,怕惊扰了夜的寂静。
轻轻推开宿舍门,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同宿舍的其他五个女生早已熟睡。张玉锦尽量不发出声音,用冷水胡乱擦了把脸,就瘫倒在自己的床上。身体一接触坚硬的床板,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瓦解,极度的疲惫和不适海啸般将她吞没。
她以为自己会立刻昏睡过去。然而,躺下不到十分钟,一阵更猛烈的、无法抑制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咳——!”
她猛地坐起,用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颤抖。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唔……”对面上铺的女生被吵醒,不满地翻了个身。
张玉锦拼命想压住,但气管和肺部的灼痛感让她根本控制不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还让不让人睡了!”斜下铺的女生(叫周婷,来自其他连队,平时就对张玉锦的“突出”有些微词)烦躁地坐起来,压低声音抱怨,“白天逞英雄,晚上折腾人!知道你受了罚了不起啊?”
张玉锦想道歉,但一开口就是更剧烈的咳嗽,只能摆摆手,示意抱歉,自己摸索着下床,想躲到卫生间或者走廊去。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头晕目眩,差点摔倒,慌忙扶住床架,又引起一阵哐当声。
“能不能小声点!”另一个女生也被彻底吵醒,带着起床气。
张玉锦咬着牙,踉跄着拉开门,跌撞到走廊上,扶着冰冷的墙壁,终于放开了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虚弱无助。冰冷的空气吸入,反而刺激得咳嗽更厉害,她弯下腰,咳得眼前发黑,浑身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束从楼梯口照了过来,伴随着平稳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是林如欣的声音。她穿着整齐的常服,显然还在工作或者刚查完夜,手里拿着手电和一个硬壳笔记本。
光束落在蜷缩在墙角、咳得浑身发抖的张玉锦身上。
林如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走过来。“张玉锦?”
张玉锦想站起来敬礼,却只是徒劳地晃了一下,又是一串咳嗽。
林如欣蹲下身,手电光仔细照了照她的脸——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嘴唇发干,眼神涣散。她伸手探了一下张玉锦的额头,触手滚烫。
“你发烧了。”林如欣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动作很快。她收起笔记本,一手扶住张玉锦的胳膊,“能走吗?去医务室。”
“不……不用,林老师……”张玉锦想拒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咳咳……休息一下就好……”
“这是命令。”林如欣不由分说,架起她一只胳膊,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向楼梯。张玉锦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林如欣身上。林如欣身材高挑,但扶着全副武装训练后虚脱的张玉锦下楼,也显得有些吃力,但她步伐很稳。
深夜的医务室亮着灯,值班军医是个中年女医生,看到林如欣扶着张玉锦进来,立刻起身。
“高烧,剧烈咳嗽,刚完成十五公里惩罚性武装越野,白天参加过雷区救援行动,可能吸入粉尘并极度疲惫。”林如欣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将张玉锦安置在诊床上。
军医迅速检查:体温三十九度二,肺部有明显罗音,喉咙红肿。“急性支气管炎,过度疲劳和刺激引发。需要退烧、消炎,必须休息。”
张玉锦躺在诊床上,意识有些模糊,只觉得冰冷的手在检查,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然后是针剂刺入皮肤的微痛。林如欣一直站在旁边,和军医低声交谈。
“……惩罚是必要的,但身体是根本。任指挥那边……”军医似乎有些顾虑。
“我会处理。”林如欣的声音很冷静,“先给她用药,安排临时观察床位。她的情况不适合回大宿舍,以免影响他人也影响她自己恢复。”
“好。”
张玉锦感觉到有人给她盖上了被子,冰凉的液体通过静脉流入身体,带来些许凉意。昏沉中,她似乎听到林如欣对军医说:“她的训练数据和身体状况,详细记录一份给我。”然后脚步声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张玉锦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再次有意识时,天已蒙蒙亮,她躺在医务室安静的观察病房里,手上还打着点滴。烧退了些,咳嗽也缓解了不少,但浑身酸软无力。
门被轻轻推开,林如欣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和一份早餐——白粥和馒头。
“醒了?感觉怎么样?”林如欣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好多了,谢谢林老师。”张玉锦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吧。”林如欣制止了她,翻开笔记本,“昨晚的事情,宿舍里有人反映了。说你影响他人休息。”
张玉锦垂下眼睫:“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
“惩罚性训练是在透支你的身体极限,出现反应是正常的。”林如欣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但纪律就是纪律。你完成了惩罚,这是你该承担的后果。而因此影响他人,也是你需要面对的问题。”
张玉锦默默听着。林如欣的话,既没有安慰,也没有进一步的指责,只是清晰地将因果摆在她面前。
“鉴于你的身体状况,军医建议休息二十四小时。我已经向任指挥报告并获准,你今天可以免除早操和上午的训练,在医务室观察。下午如果退烧,归队参加理论学习。”林如欣合上笔记本,“这是基于你的身体状况做出的调整,不是对你惩罚的减免。明白吗?”
“明白。”张玉锦点头。
“另外,”林如欣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舍友周婷,对你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是个导火索。集体生活,尤其是军队集体生活,个人能力突出有时会带来无形的压力和非议。如何处理这些,也是你需要学习的。”
张玉锦看着林如欣挺直的背影。这位辅导员似乎总能一眼看穿事情的表象,直指核心。她知道,林如欣说的不仅是昨晚的咳嗽事件。
“我会注意的,林老师。”
林如欣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锐利依旧,但似乎少了些平日纯粹的审视,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无奈?
“把粥喝了,好好休息。”林如欣最终只是这么说,然后离开了病房。
张玉锦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粥,米香在口中化开。她想起林如欣架着她下楼时沉稳的力道,想起她与军医对话时的果断,也想起她刚才那些看似严苛实则点明关窍的话。
这位林辅导员,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复杂。她严格遵循规则,甚至主动增加测试强度(如雷场),但也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出最利于“目标”的调整。她对自己充满探究,却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专业距离内的……关照?
正想着,病房门又被轻轻敲响。
“进。”
徐海州拎着一个小保温桶溜了进来,后面跟着探头探脑的许果。
“锦仔!”许果冲过来,看到她手上的针头,眼圈又红了,“你怎么样?还烧吗?咳嗽好点没?林辅导员没再骂你吧?”
“好多了。”张玉锦示意她们小声点。
徐海州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炖得烂烂的梨汤。“润肺的,喝点。”她仔细看了看张玉锦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稍微松了口气,“还好,没伤到根本。但你这次真的太胡来了,身体不是铁打的。”
张玉锦接过梨汤,慢慢喝着。许果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早上集训队里的消息:大家对她受罚又生病议论纷纷,有人佩服,有人觉得她活该,赵恺被退回原连队后灰头土脸……
“还有,”许果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早上看到那个李梦翼了!她鬼鬼祟祟地在二连女生宿舍附近转悠,被他们连教官逮到训了一顿!好像还是在找那个盛夏!”
徐海州闻言,微微蹙眉:“那个李梦翼,执念太深,已经影响到正常训练和纪律了。迟早要出问题。”
张玉锦想起演练时李梦翼疯狂的样子。个人情感凌驾于职责之上,在军队里是大忌。林如欣似乎也特别关注这一点。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隐约听到有人在说“二连”、“冲突”、“教官”之类的词。
徐海州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有些严肃:“是二连那边,好像真出事了。几个教官匆匆过去了。”
许果瞪大眼睛:“不会跟李梦翼有关吧?”
张玉锦望向窗外,训练场的方向已经传来集结的哨声。新的一天训练即将开始,而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有更多的暗流在涌动。
她的身体还在抗议,但思绪已经飞向了训练场,飞向了那个对她充满审视与考验的任枝饶指挥长,飞向了心思难测的林如欣辅导员,也飞向了那个执着得近乎危险的李梦翼,以及被卷入其中的、温柔的盛夏。
这军营,远比她想象的更加纷繁复杂。
而她的路,才刚起步。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人间的绝色。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