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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青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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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烟雨幕笼罩竹林,雾气被淅淅沥沥的雨打下去,过度久晒的泥土变得柔软潮湿,分散的黄色小野花塌塌的斜歪歪的半淹没在泥土中,留下深深浅浅的杂乱脚印。
月色被完全掩盖,抬头只能看见纵横交错的竹叶密密麻麻的遍布黑暗夜空。
那伙人走后,璟玉才和赵浓从密布的林中走出来。
油纸伞面撑起一片潮湿的小块地面,细密的雨从伞面滑落,连成一条串起来的珍珠,璟玉微微将伞抬起来一些,丹色的唇先露出来,随着伞面的抬起,一双杏眼在雨幕中露出来,隔着珠帘雨幕朦胧的看不清神色。
璟玉的身边走出了一个同样撑着伞的人,赵浓的脸上无比铁青。
狱卒头头是谢非昀七拐八拐的暗桩,如此才能顺利的将钱幸送出来。
从钱幸拿到药粉到现在堪堪四个时辰,钱幸从前很少出府,又不为众人所熟知,唯一高兴她“死”了的,大概也就那个钱夫人。
钱夫人确实很高兴,哪怕刚开始的时候十分怀疑这是赵浓救钱幸出去的手段,直到狱卒毫不留情的刺了钱幸一刀。
血流如注。
钱夫人放下心来,她想,那个女人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终于要消失了。
然而身处内宅一辈子的人还是没有想到更高明的手段。
当钱幸从赵浓那座偏僻小院醒来的时候,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以至于当赵浓进门的时候,她的眼泪奔涌而出,脸上全是恐惧。
“浓儿,你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在这里!”
时间快速拨动,倒回到一个半时辰前。
赵浓和璟玉两人各自带着自己的亲信,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将钱幸翻出来的时候,朝来和万盈已经吐的不是今夕是何夕了。
反倒是璟玉却在此刻展现出了超强的心理素质。
她冷静的用手帕垫着,翻开断肢残骸,将枯骨轻轻的放在一边,甚至看到头颅时也面无表情,就连一边的赵浓也忍不住惊叹,但为了不让璟玉看不起自己,强忍住反胃的感觉,继续寻找。
终于,赵浓的手触碰到了一具略带一些温度的身体。
她拼命的下挖,那些害怕和干呕感全部消失,对钱幸的担忧和找到她的激动占了上风。
“幸幸!”
璟玉在听到动静时就已经过来帮忙,在两人的努力下,钱幸终于从死人堆里出来了。
她身上的血几乎快要流干了,赵浓抱着她大哭,透过哽咽的哭声,璟玉似乎看到了在故事中无枝可依的小女孩。
璟玉将赵浓用力往后一掰:“她受伤了,先包扎!”
璟玉用力从自己的身上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料,胡乱将钱幸身上的刀伤包起来。
被雨水泡了许久的伤口混杂着狱中的干草,隐隐的有些红肿,璟玉暗道不好。
“冬桦!”雨越下越大,迷得人眼睛都看不见:“驾车!”
身处暗处偷偷翻尸体的冬桦身子一僵,怎么也想不明白夫人怎么知道自己也在现场,但手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熟练的架上了马车。
朴素的马车在瓢泼大雨中快速前行,冲破阻碍的重重雨幕。
小院中血腥味浓重,钱幸身上的药效已经下去,唯一严重的,就是那道刀伤。
请来的女大夫小心翼翼的将伤口处理完,留下成堆的药包。
“这位姑娘身上的伤我已经处理好,接下来一日换一次药,无甚大事。”
送走大夫,赵浓就跟丢了魂一样在钱幸的床前守着。
这座小院是赵浓出宫第一年秘密置办的,谁也不知这里的主人是她,且小院藏在南城最偏僻的地方,前面是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市,后面则是成排的瓦房。
天快亮了。
璟玉一夜未曾合眼,她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朝来到的热茶,不远处冬桦的身形藏在高大的树冠中,她叫了一声,冬桦就自觉的过来了。
璟玉仔细打量着冬桦,她虽知道谢非昀拨了一个人保护自己的安危,却还是第一次认真的观察他。
冬桦的年纪看上去和文璟柏差不多,稚嫩的脸上却长了一双毫不匹配的双眼,从太阳穴到嘴角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处在黑袍之下的身体结实,线条流畅,而就是这样充满了违和感的人,也能将她护的严丝合缝,上次遇刺,也是冬桦救得她。
“冬桦,你跟在谢非昀身边多久了?”
冬桦歪歪头,他原以为夫人将他叫过来是为了兴师问罪自己为什么偷偷跟着她,却没想到问了一个与他的想象毫不相干的问题。
“十年。怎么了夫人?”
十年,算起来是谢非昀刚刚入京的时候。
“没什么,”璟玉摇摇头,忽而又很认真的对他说:“冬桦,多谢你。”
冬桦愣住了,看着璟玉转身向一边的跨院走去。
他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也许是有些复杂,冬桦天生对情绪的感知力就弱的要命,在此刻却有一丝喜悦升腾上来。
但这不是我的职责吗?
冬桦疑惑的挠挠头,跟了上去。
药已经熬好了,璟玉闻着比她喝的不知道苦了多少倍的药,条件反射的想要干呕。
屋内没有点灯,但好在里面什么家具也没有,只有一张桌子,还被摆放到墙角的位置,因此璟玉抹黑走过去也不需要担心会被撞到。
女大夫的药丸十分管用,钱幸的高热已经退下,只看起来面色苍白的像八百年没出过门的鬼一样。
赵浓神色愣怔,呆呆的坐在钱幸的床边,和她从前那股子高傲和难以靠近截然不同,看起来像丢了糖果的小孩一样可怜。
雨滴砸在屋顶上,滴滴答答的冲走了许多裹在上方的阴霾,露出青砖黛瓦的顶。
钱幸尚在昏睡,呼吸逐渐平稳,赵浓感受到她逐渐回升的体温,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她看向璟玉,神色复杂。
赵浓原是想璟玉只需帮自己从牢狱中走一趟便可,却没想到她竟还帮着自己找回钱幸。
她不是犹犹豫豫看不清局势的人。赵浓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朝璟玉行了个礼:“今日,多谢谢夫人相助!”
感受到赵浓复杂的眼神,璟玉微微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像晒太阳的猫。
“公主不必谢我。”璟玉思考了一下道:“是钱姑娘命不该绝。”
“不。”赵浓直起身子看向璟玉:“今日若没有谢夫人相助,仅凭我一人之力,幸幸未必能顺利从牢中出来,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眼里,钱幸已经死了。”
让钱幸假死逃脱,这才是整个行动中最复杂的也最难完成的一部分。
赵浓夜晚辗转难眠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甚至连劫囚车她都想到了,若是没有璟玉这一包药粉,只怕是难以脱身。
她双手拱起,行了个大礼:“谢夫人受我一拜。”
璟玉有点受宠若惊,她眼疾手快的将赵浓扶起来,有些结巴:“公主快快请起。”
赵浓紧紧握住璟玉的手:“日后若有需要,我必鼎力相助!”
公主的话璟玉并没有信多少,皇家人口中说出来的东西,谁信谁傻子。
天亮了,拜别公主,璟玉秘密的离开了小院,她为数不多的干坏事,尤其是像从大牢中捞个人出来这件事让她的身体在平静后有些颤栗。
马车从金记门口悠悠的晃到谢府后门。
璟玉一下马车就看到了一脸冷色的谢非昀。
谢非昀还穿着昨日的衣服,因为找人而无暇关心的胡子又冒出了青茬,彻夜未眠过后的脸上黑眼圈中的下人,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风雨欲来的架势。
看到他这样,璟玉腿一软,险些再跑回马车中去,但谢非昀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谢非昀大踏步走上来将璟玉打横抱起,大步流星的走向海棠苑。
天知道他有多担心,下职回来后府中没有璟玉的身影才知道这人去完大牢后压根没回来。
谢非昀的怒火和悔意腾的一下就烧了上来,一边气她行事莽撞,一边气自己看也没看那封信就让冬柏递了出去。
整整一夜,他只身悄然的在城中寻找璟玉的踪迹,甚至派出了不少暗卫,但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急的快要发疯,恨不得将冬桦揪出来打一顿。
直到后半夜冬桦回来报信,他才知道钱幸已经被救出来了,而看到璟玉出现在他眼前,那些焦急和漂浮着的暴戾情绪终于找到了根,像浮萍抓住了水底长出的根一样。
他紧紧的抱着璟玉,感受着她的温度。
“怎么到处乱跑!如今多事之秋,怎么如此冒险行事!”
谢非昀有些疾言厉色,脸色绝对说不上好看。
但璟玉却握紧了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那些摸到死人堆的恐惧和在雨夜中翻找钱幸时不断摸到尸体的害怕终于在此刻弥漫上来,冲破了璟玉心的枷锁,爆发出来。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璟玉软软的道歉,身体比大脑先一步作出反应,眼泪流出来,身体不停的颤抖着,半捂着嘴干呕了出来。
铁锈的味道和残肢断臂一同在眼前猛的爆发出来,好像自己就是那些死人中的其中一块。
谢非昀吓了一跳,看着璟玉的脸色变得苍白,想到冬桦说了什么,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谢非昀的手轻拍着璟玉的背,低声说:“珍珍,呼吸,别怕,有我在。”
谢非昀轻声细语的安慰着璟玉,也许是他的安慰真的起了作用,也许是彻夜未眠再加上淋了一场雨导致璟玉的身体先一步陷入了休眠。
总之,她就这么在谢非昀的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