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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圣女(一) 一段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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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里,沈沐眠都在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梦里总会出现漓川还有蓝辰,梦境如此真实,但现实里,蓝辰对他的好又是看得见的,这令他苦恼。他记得小时候的事,记得大学的时光,还记得漓川的死讯……可唯独山中的一切,他想不起来……这令他费解。
影络被蓝辰放在了沈沐眠身边,最近寨子里似在忙着些什么,沈沐眠已经有五六天没见过蓝辰了。又或者,刚见面说了几句话,蓝辰就被人叫走了。
“小蝴蝶。”沈沐眠坐在窗边,看着落在花上的影络,“你知道我忘了什么吗?为什么我想不起来……”影络扇了扇翅膀翅膀,似在回应。
终于,沈沐眠在对着影络“自言自语”了一会后决定出去走走,没准真让他想起点什么了呢。
此时的晨雾还未散尽,苗寨的石板路上已响起沙沙脚步声。吊脚楼的屋檐下,红布缠裹的牛角被晨光镀上金边,寨老们围坐在晒谷场中央,用浸过米酒的软布擦拭着沉寂一年的老鼓,鼓面上的蛙纹在摩挲中渐渐鲜活。
女人们蹲在溪边捶打靛蓝布,木槌起落间,蓝白相间的蜡染裙裾在石板上铺开,像一片流动的星河。灶房里飘出糯米香,蒸桶揭开时腾起的白雾裹着水汽,将梁上悬挂的玉米串润得发亮。穿百褶裙的姑娘们抱着银饰匣子走过,银项圈碰撞的脆响惊飞了竹楼外的山雀。
后生们扛着新砍的楠竹往寨心走,竹节间滴落的露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圆点。他们要为祭鼓节搭起十二级木台,每一级都要刻上不同的图腾。寨口的老枫树下,穿对襟衣的汉子正用竹篾编织巨大的芦笙,金黄的竹片在他膝间翻飞,隐约已能听见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他们在干什么呢?”沈沐眠的心中不禁发问,他对苗族的研究还是不够透彻,并不能马上看出苗族的一些习俗。
“哥哥,你怎么出来了?”蓝辰正好忙完手上的活四处走着检查准备情况,“是不是太闷了?”
“嗯,出来走走。”沈沐眠看向寨老们手里的那面鼓,“你们在准备什么节日吗?”
蓝辰笑了笑,“哥哥好厉害,这都知道了。”他拉住沈沐眠的衣角带他四处看了看,边走边说道:“我们在准备祭鼓节呢。”
“祭鼓节?”
“没错。‘鼓’为祖先灵魂的居所,是连接人与神灵的媒介。祭鼓节呢,就是通过祭祀鼓神,祈求祖先庇佑、族群繁衍和五谷丰登。”
“所以你这几天一直在忙节日的事吗?”沈沐眠仔细听着,认真看着,“这个节日对你们一定很重要。”
“对啊,祭鼓节7年举行一次。”蓝辰转过身冲着沈沐眠笑,“哥哥一来就遇到了,肯定是因为你和这里有缘。”
暮色漫进吊脚楼时,家家户户的窗棂都亮起桐油灯。鼓师的儿子蹲在火塘边,用炭笔在牛皮鼓面上描最后一道雷纹,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像极了鼓神睁开的眼睛。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牛角号,悠长的调子在山谷间回荡,惊得月亮都从云里探出头来。蓝辰带着沈沐眠把准备的东西都看了一遍,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吊脚楼,那里站着一个女孩。
她立在吊脚楼的雕花廊柱旁,靛蓝裙摆垂落如深潭静水。苗银头饰压着乌黑的发,银角冠上的太阳纹在雾中泛着冷光,九只银雀垂坠额前,随她微垂的眼睫轻颤,碎响如冰珠落玉盘。
眉心一点朱砂引着蝶纹斜飞,靛蓝染料混着枫香脂画出的翅脉在颧骨处收梢,像两只凝固的蓝凤蝶。唇上是陈年胭脂树汁染就的暗赤,抿成一道冷冽的弧线。百褶裙上绣着的百鸟朝凤纹在阴雨天显出发旧的暗红,唯有腰间悬着的双鱼银坠,在走动时偶尔闪过一线流光。
寨老们吹着芦笙从她面前经过,她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板缝里的苔藓,银镯与银链在腕间叠出冷硬的轮廓。身后传来孩童追闹的笑闹声,她颈间的项圈却纹丝不动——那是由七片錾刻着水波纹的银片缀成,沉重得像锁住了一整个春天的暖意。
直到山风卷着芦笙调掠过檐角,她才微微抬眼。瞳仁是极深的黑,映着远处云雾缭绕的苗岭,却半分波澜也无,仿佛那千年不变的山影,早已刻进了她眼底的寒潭。
"Lanbhen, naj bod xaj!(蓝辰,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