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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晨,山神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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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麻灰色,像一块用旧了的粗布,沉沉地压在山峁上。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只在破庙的檐角,还断断续续地滴着水,“嗒——嗒——”,声音空洞而清晰,砸在庙前石阶的积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翠儿蜷在山神泥像后面,一动不动。她保持着昨夜那个蜷缩的姿势,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湿透的单衣紧贴着皮肤,像一层冰冷的铁皮。额头的伤口不再流血,结了暗红的硬痂,一跳一跳地疼。耳朵里,还残留着昨夜狂奔时呼啸的风声,和心脏擂鼓般的巨响。
庙里光线昏暗。没有窗,只有敞开的庙门,透进一方灰白的天光。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泥塑的山神没了脑袋,肩膀和手臂上也布满了蛛网和裂缝,露出里面发黑的草秸。供桌歪斜着,一条腿断了,用石头垫着。香炉倒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插着几根不知何年何月的、烧剩的草梗。
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有雨水带来的土腥气,还有她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血腥味和汗湿气。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檐水的滴答声,和远处山谷里,不知什么鸟儿,发出一两声短促的、清冷的啼叫。
翠儿睁着眼,望着面前那尊无头神像黑黢黢的腹腔。逃出来了。是的,从那个地窖,从齐家,逃出来了。可接下来呢?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身上没有一口粮,没有一个铜子。齐家的人肯定在找她,也许已经在路上了。这破庙,又能藏多久?
饥饿,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胃。昨夜奔逃时忘却的干渴,此刻也汹涌地泛上来,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她会不会……就死在这里?像这庙里的山神一样,悄无声息地腐朽?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不,不能。她咬破了嘴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秀兰说了,要活着,等天亮,等红军。红军……昨夜那个戴红星帽子的人,是红军么?他说“我们是红军”。可后来呢?他好像问了句什么,可她当时脑子里一片混沌,又惊又怕,竟晕了过去。
醒来时,庙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人不见了。是梦?还是她伤重眼花,出现的又一个幻象?
就在她思绪纷乱、浑身发冷的时候,庙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不重,却沉稳,踏在湿漉漉的山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由远及近,朝着破庙而来。
翠儿的心猛地缩紧了!她像受惊的兔子,本能地往神像后面又缩了缩,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想去摸昨夜那块砖头,却只摸到冰冷潮湿的地面。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住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外乡口音,却并不难懂:“排长,雨停了。咱们在这庙里歇歇脚,等等后面的同志?”
“嗯,进去看看。”另一个声音应道,更沉稳些。
庙门被完全推开了。更多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那片地方。
三个人,鱼贯而入。
都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打着整齐的绑腿,脚上是磨得半旧的草鞋。身上沾着泥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腰杆都挺得笔直。
翠儿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的帽子。
一样的灰色帽子,帽檐都端正地戴着。而在每顶帽子的正前方,都缝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不大,用红布仔细剪成,针脚细密。在昏暗的庙里,那三点红色,像三粒微小的、却异常夺目的火种。
不是梦。昨夜看见的红星,是真的。
先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个子中等,脸庞清瘦,眉毛很浓,眼睛亮而有神,只是眼下一片青黑,显是熬了夜。他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像是文件书籍一类。他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庙内,目光在山神像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了歪斜的供桌和地上的香炉上。
第二个进来的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上下,肩膀宽厚,脸庞方正,左边脸颊靠耳根的地方,有一道寸许长的、暗红色的疤痕,像是旧伤。他的眼神更锐利,像鹰一样,只一眼,就把庙里的角角落落看了个清楚。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山路。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半大少年,也就十六七岁模样,脸膛红扑扑的,背着个长条形的包袱,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庙荒了有些年头了。”年轻的那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书卷气,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些模糊的字迹,像是用木炭写的。他凑近了,低声念了出来:“天……地……不……仁……”
他念得很慢,似乎在辨认那潦草的字迹。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神像后面飘了出来:
“以万物为刍狗。”
庙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年轻的红军战士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射向神像后面。年长的那个也倏地回头,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后。只有那少年兵,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翠儿知道自己藏不住了。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是秀兰教她的,在那本破旧的《千家诗》后面附的几句《道德经》里,有这一句。秀兰说,这话意思是老天爷不慈悲,把万物都当成草扎的狗。她当时听了,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觉得这话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
她扶着冰冷的神像底座,慢慢地,颤抖着,站了起来。
光线很暗,但足以让庙里的三个人看清她的模样。一个瘦得脱形的女孩,顶多十五六岁,身上只穿着件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迹的单衣,赤着脚,脚上满是冻疮和划伤。头发枯黄散乱,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额角一道狰狞的伤口和干裂的、带着血丝的嘴唇,显示着她经历过什么。但她的眼睛,那双深陷的、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尤其是望着他们帽子上的红星。那眼神里有惊惧,有戒备,但深处,似乎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短暂的死寂。
年轻的红军战士——赵永贵,先回过神来。他眼里的警惕迅速褪去,换成了惊讶和浓浓的疑惑。他上下打量着翠儿,尤其是她身上的伤和褴褛的衣衫,眉头蹙紧了。
“姑娘,你……”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又停住,似乎怕惊着她。他尽量放缓了声音,那点外乡口音显得更温和了些,“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红军,是穷苦人自己的队伍。”
他一边说,一边解下肩上的布包,从里面摸索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个黄黑色的窝窝头,掺着麸皮,已经冷了,硬邦邦的。他拿起一个,向前递了递。
“你……是不是饿了?先吃点东西。”
窝窝头的粗糙香气,混合着粮食本身朴实的味道,飘了过来。翠儿的胃,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嘴里瞬间涌出酸水。她已经不记得上一顿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在地窖里,秀兰塞给她的那两个馍和水,支撑她逃到这里,早已消耗殆尽。
年长的红军——李文科,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实力量,是地道的本地口音,甚至带着点古堡村一带的土腔:
“丫头,你是这附近村里的人?怎么弄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这乡音,奇异地让翠儿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可十年齐家的生活,让她早已习惯了对陌生人的警惕和沉默。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赵永贵把窝窝头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翠儿冰冷的手指:“拿着,吃吧。天冷,你又没穿厚衣裳,先垫垫。”他顿了顿,看着翠儿额头的伤,补充道,“我们有卫生员,后面就跟上来,可以给你看看伤。”
翠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看着那黄黑色的窝窝头,又看看赵永贵清亮的眼睛,再看看李文科脸上那道疤——那不像凶恶之徒的疤,倒像……像一种历经苦难的印记。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手指冻得通红,有些僵硬,接过了那个冰冷的窝窝头。窝头粗糙的表面,硌着她的手心。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紧紧攥着,像攥着什么珍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永贵,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你刚才念的字……认识?”
赵永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他点点头:“认识一些。那是《老子》里的话。你……你也识字?”他的惊讶掩饰不住。在这穷乡僻壤,一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女孩,竟然识字?还能接上《道德经》的句子?
翠儿没回答,只是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窝窝头。半晌,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谁教你的?”李文科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翠儿脸上仔细打量着。这女孩虽然狼狈,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普通村姑的麻木或怯懦。
翠儿又不说话了。她掰了一小块窝窝头,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粗糙的麸皮刮着口腔,冰冷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却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暖意。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赵永贵和李文科对视一眼,都没有催促。那少年兵则好奇地打量着翠儿,又看看排长和赵队长。
等翠儿把那一小块窝窝头咽下去,喝了赵永贵递过来的水壶里的冷水,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平稳了些,“真的是红……红军?是打土匪,打老财,让穷人翻身的……红军?”
李文科看着翠儿,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为工农谋解放,让天下的穷苦人都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压。”
“为工农谋解放……”翠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和秀兰教她的“妇女解放”,奇异地重叠在一起。她忽然问:“那……女子呢?红军,让女子解放么?”
这个问题,让李文科和赵永贵都怔了一下。
赵永贵看着翠儿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着微弱火苗的眼睛,心里忽然被触动了一下。他正色道:“红军讲男女平等。在我们队伍里,有女战士,女干部。女子也能读书,能做事,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翠儿静静地听着。风吹过庙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檐水还在滴答。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乌黑的、洗不净鸦片浆污迹、又新添了冻疮和血口子的手指。然后,她慢慢抬起来,指了指自己额头的伤,又扯了扯身上破烂的单衣。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投入深潭,在寂静的破庙里激起回响:
“我……是从齐家大院逃出来的。他们把我当牲口,用粮食换来,不当人看。我不愿给他家少爷做小,他们把我关地窖,要饿死我。”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赵永贵和李文科帽子上那两点红星,“昨夜,我咬伤了齐家宝,逃到这里。我不知道该去哪。我……没地方去了。”
她的话说完了。庙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那少年兵,听得睁大了眼睛,拳头悄悄握紧了。
赵永贵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却眼神倔强的女孩,胸口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愤怒,是同情,还有一种仿佛看见石缝里挣扎着开出小花的震动。
李文科沉默了片刻,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开始泛白的山路。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翠儿,沉声说:
“齐家是古堡村的大地主,放高利贷,欺压乡里,我们还知道他们暗地里勾结土匪,贩卖鸦片,祸害百姓。这次我们来,就是要发动这里的群众,清算这些恶霸。”
他走回翠儿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翠儿齐平。他的目光坦荡而坚定:“丫头,你逃出来了,很好。红军来了,这世道,就要变了。你没地方去,就跟我们走。我们队伍里,有和你一样受苦的姐妹。你识字,这很好,可以学更多道理,做更多事。”
他伸出手,不是递食物,而是一个平等邀请的姿态:“愿意么?”
翠儿看着李文科伸出的手,看着他那张带着疤痕、却写满真诚的脸,又看看旁边赵永贵鼓励的眼神,还有他帽子上那颗小小的、却仿佛能照亮这破庙一切阴霾的红星。
地窖里的幻觉,昨夜昏倒前看见的身影,秀兰殷切的叮嘱,还有墙上那血写的“宁死不做小”……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汹涌的热流,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道名为“恐惧”和“迷茫”的堤坝。
她伸出自己冰冷、乌黑、伤痕累累的手,颤抖着,却坚定地,放在了李文科宽厚粗糙的掌心。
温暖。真实的,来自活人的温暖,从指尖传来,瞬间流遍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新生的、微弱的力度。
天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庙里的昏暗。清冷的晨风,带着山野草木苏醒的气息,从洞开的庙门吹进来,拂过众人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远处,山路的那一头,隐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嘹亮的歌声,越来越近。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世界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