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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绿毯子”上的花 ...

  •   第三年春天来得有些迟。黄土塬上的风,直到清明前后,才软和下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苦苦菜冒芽的微涩。往年这时候,坡上沟底的农人,该吆喝着牛,扶着犁,在解冻的土地上翻开一道道新鲜的、湿润的土浪了。空气里该弥漫着牲口粪肥和泥土混合的、朴实的腥气。

      可今年,古堡村的气味有些不同。

      是一种甜腻的、带着些微腥气的香。若有若无,随风飘散。起初很淡,人们不以为意,只当是谁家蒸了糖馍,或是崖畔上哪片山丹丹开得早了些。可这香味一天浓似一天,到了谷雨前后,竟浓得化不开了,尤其在背风的山坳里,熏得人有些头晕,有些莫名的烦躁。

      翠儿是最先察觉这气味的。她每天天不亮就去磨坊,要经过一段矮墙。墙那边,原本是齐家一片荒着的坡地,去年秋天,齐家长工们在那里忙活了许久,把地整得平平的,还用石块垒了矮矮的坝堰。当时她没在意。可今年开春,那片地里长出的苗,却和别处的不一样。

      不是麦子,不是谷子,也不是高粱。那叶子是狭长的,带着锯齿边,绿得发暗,油亮亮的。苗不高,却长得密,一片一片,像铺在地上的绿毯子。那股甜腻的香,就是从这片“绿毯子”里散发出来的。

      她问过长工老王头,老王头只是吧嗒着旱烟袋,含糊地说:“东家让种的药材,金贵着哩。”便不肯再多说。

      后来,她终于知道了那是什么。是听秀兰说的。

      那天又是十五,在老榆树下。秀兰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我哥从县城带信回来说,外头查得紧,不让种那东西了!祸害人哩!”

      “啥东西?”

      “大烟!鸦片!”秀兰压低了声音,“就是那地里开的妖花结的果,割出来的浆,能熬成膏子,人吸了上瘾,败家毁人!咱村好些人偷偷在背沟里种,齐家种得最多!我哥说,种那个犯法,要抓的!”

      翠儿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了那片绿得发暗的地,想起了那股甜腻得让她作呕的香气。原来那就是祸害人的东西。可齐家种了这么多……齐太太知道么?齐家宝知道么?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谷雨一过,那片绿地里,果然开出了花。不是山丹丹那样热烈的红,也不是桃花那样娇嫩的粉。那花是妖艳的,花瓣薄得像绸子,颜色从淡紫到深红,层层叠叠,簇拥着当中一个深色的、圆球似的花蕊。风一吹,大片大片的花瓣摇曳着,在阳光下反射着丝绸般的光泽,美得诡异,美得让人心慌。那股甜腻的香气,越发浓烈了,几乎笼罩了整个村子的后山。

      花谢了,结出一个个鹅蛋大小的青色果实,顶上戴着一圈枯萎的花萼,像一个个缩着脖子的怪脑袋。

      这时候,齐太太把翠儿叫到了正房。

      正房是齐家最好的窑洞,青石面子,大窗户,屋里摆着黑漆的桌椅,炕上铺着厚厚的毡子。齐太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根油光发亮的竹竿。翠儿垂手站在地上,能闻到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和外面地里相似的甜香。

      “太太,我……我不会。”她低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不会就学!”齐太太的竹竿轻轻敲了敲炕沿,“眼睛放亮,手要稳,刀子不能深了,也不能浅了。割坏了果子,十个你也赔不起!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翠儿就被叫到了后山。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恶心。

      她本能地停住脚步,躲在一丛酸枣棵子后面。

      窑洞的门半掩着,里面点着油灯,人影晃动。

      “宝少爷办事,我自然放心。”另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像砂纸磨过木头,“就是近来风声紧,河防上查得严。上次‘老刀’那批货,差点折在风陵渡。”

      “嗨,那是‘老刀’路子不熟。”齐家宝嗤笑,“我爹早打点好了。走南沟,装药材,有县里的路条。到了黄河,有船接应,直送对岸。万无一失!”

      “那就好。价钱……”

      “按老规矩,三七。你三,我七。货出手,现大洋,一个子儿不少你的。”

      “成!宝少爷爽快!”

      “这批货,等浆收齐,熬成膏,最多十天。虎哥你准备好船和人。”

      “错不了!”

      接着是倒酒的声音,碗盏碰撞。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县城里的花酒、赌局,夹杂着粗俗的笑骂。

      翠儿屏住呼吸,只觉得浑身冰凉。她听明白了。“虎哥”应该就是秀兰提过的、盘踞在山里的土匪头子王虎。“土”、“货”,指的就是这鸦片浆熬成的烟膏。他们要合伙,把这害人的东西,偷偷运过黄河,卖到山西去!

      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的陶罐,罐壁冰凉,却抵不过她心里的冷。黑暗中,她仿佛看见那黑色的、黏稠的浆膏,变成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顺着黄河水流淌出去,钻进千家万户,吞噬着人的魂魄,毁掉一个个家庭……

      窑洞里的人又说了几句,似乎要出来了。翠儿慌忙转身,顺着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起来。怀里的陶罐晃荡着,黑色的浆液差点泼洒出来。她顾不上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那甜腻的香气,离那罪恶的交易远一点。

      跑回磨坊旁的窑洞,闩上门,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手指上那洗不掉的黄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一排排沉默的炭痕。然后,她拿起那截一直藏着的炭条,在最边上,用力地画了一道。

      这道痕,比以往任何一道都要深,都要黑。

      它记下的,不只是又一天被剥夺的光阴,更是这一天,她亲手沾染的罪恶,和她无意中窥见的、这个家庭华丽外表下,流淌的肮脏脓血。

      月光照旧从破窗漏进来,清清冷冷。远处,后山那片罂粟地,在夜色里,该是黑沉沉的一片吧?那些妖艳的花,诡异的果,此刻都沉默着。但翠儿知道,它们的“眼泪”,正在黑暗里悄悄凝聚,变成黑色的毒,将要顺着黄河,去往更远的地方,制造更多的眼泪。

      她低头,看着自己乌黑的手指,第一次,对自己这双劳作的手,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憎恶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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