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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磨坊边的友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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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又一圈,沉重地转着。
翠儿到齐家,转眼半年了。春寒褪尽,黄土坡上泛起了星星点点的绿,那是苦苦菜钻出了地皮,灰灰菜舒展开嫩叶。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软和了些,带了泥土解冻的腥气,和远处崖畔上山桃花的淡香。
翠儿的活计,固定在磨坊。天不亮,鸡叫头遍,她就得从那孔渗水的土窑里爬起来,摸着黑,走到隔壁磨坊。磨坊是间低矮的石屋,只有一扇小窗,糊的纸早破了,用苞谷皮塞着。屋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陈年麦麸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当中一副石磨,青石凿的,上扇磨盘边上,凿着两个圆孔,插着磨棍。磨眼像个黑洞洞的嘴,等着吞下麦子,再吐出粗糙的面粉。
推磨是个死力气活。翠儿个子矮,够不着磨棍,齐太太让她搬个树墩子垫脚。她双手握着磨棍,身子向前倾,用尽全身的力气推。磨盘“轰隆、轰隆”地响,开始很涩,推几圈,才顺溜些。麦粒从磨眼流下去,被沉重的石磨碾碎,变成粉末,从磨缝里簌簌地落下来,在磨盘上积成一个小小的、黄白色的圈。面粉扬起来,扑她一脸,钻进鼻孔,呛得她直想咳嗽。汗从额头上渗出来,和着面粉,在脸上和成泥道子。
她不记得每天要推多少。齐太太用斗量好麦子,倒进磨盘上的木斗里。推完一斗,才能喘口气。手心里,早磨出了一层硬茧,又被磨棍磨破,火辣辣地疼。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像要断了。夜里躺在炕上,浑身的骨头都散着架,耳朵里还嗡嗡响着磨盘转动的声音。
只有磨坊那扇破窗外,有一点点活气。窗外是道矮土墙,墙那边,是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沟底。墙头上,长着些杂草,枯了一冬,根子底下,也钻出点新绿。有时,有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叫一阵,又扑棱棱飞走。翠儿就停下来,拄着磨棍,望着那堵墙,望着墙外窄窄的一线天。天是蓝的,偶尔有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那天,是个晌午。日头暖烘烘地照着,磨坊里闷得很。翠儿刚推完一斗麦,累得靠在冰冷的石磨上喘气。汗水把头发粘在额头上,痒痒的。她正想用手背去擦,忽然,墙头那边,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墙头一晃。接着,探出半张脸来。是个女娃,和翠儿差不多年纪,或许大一两岁。脸瘦瘦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粒黑水银,骨碌碌地转着,透着机灵。她头发用根红头绳扎着,翘在脑后,像只小麻雀尾巴。身上穿的也是补丁衣裳,洗得发白,却还算整齐。
那女娃趴在墙头,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翠儿。翠儿也愣住了,扶着磨棍,看着她。两个女娃,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墙,互相望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磨坊里,面粉还在簌簌地落,声音细碎。
看了好一会儿,墙头的女娃忽然缩了下去。翠儿心里莫名地一空,像是丢了什么。可没过一会儿,墙头又出现了那只小“麻雀尾巴”,接着,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次,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胳膊举起来,越过墙头,朝翠儿这边晃了晃。
翠儿看清了,那是一小把野酸枣。枣子小小的,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像一粒粒红宝石。
女娃把酸枣放在墙头上,用手指了指枣,又指了指翠儿,然后把手拢在嘴边,做了个“吃”的口型。她没出声,只是用眼睛急切地看着翠儿,下巴朝酸枣扬了扬。
翠儿的心,咚咚地跳起来。她回头看了看磨坊门口,没人。她迟疑着,慢慢地,挪到窗边。破窗户不高,她踮起脚,刚好能够到墙头。她伸出沾满面粉的手,颤抖着,去拿那些酸枣。指尖触到枣子,凉凉的,硬硬的。她抓了一把,迅速缩回手,像是做贼。
墙那边的女娃,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儿。她也抓了几颗酸枣,自己塞进嘴里一颗,鼓起一边腮帮子,嚼着,又朝翠儿努努嘴,意思是:“你也吃。”
翠儿把一颗酸枣放进嘴里。枣皮有点涩,一咬开,酸溜溜的汁水立刻溢了满口,酸得她眯起了眼睛。可那酸味过后,竟有一丝隐隐的回甘。她已经很久,没吃过零嘴了。不,是没吃过任何带甜味的东西了。这酸枣的滋味,让她鼻子一酸。
她看着墙头的女娃,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在齐家这半年,她几乎没说过话,也没人跟她说话。嗓子像生了锈。她抬起手,笨拙地比划了一下,指了指酸枣,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点点头,意思是:“好吃。”
墙头的女娃看懂了,笑得更开心了。她也比划起来,两只手做出纺线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齐家院子的方向。翠儿看懂了,她是来送纺线的。村里有些穷人家的女人,会从富户家里领了棉花,纺成线,再送回来,换几个铜子或一点粮食。
正比划着,墙外小路上传来脚步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墙头的女娃像受惊的兔子,倏地缩了下去,不见了。只有那几颗红艳艳的酸枣,还留在墙头的黄土上,在太阳下闪着光。
脚步声远了。翠儿等了等,那“麻雀尾巴”却没再出现。她有些失落,又有些说不清的欢喜,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噗通噗通跳。她把剩下的酸枣,小心地装进衣兜里。那一点点酸,一点点甜,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第二天,差不多时辰,翠儿推磨时,总忍不住往墙头瞟。可墙头空空的,只有风刮过的几茎枯草。她心里空落落的,推磨也没了力气。
直到第三天晌午,日头正高。翠儿正推得浑身冒汗,忽然,一个小纸包,“啪”地一声,从墙外扔过来,落在磨坊窗下的地上。
翠儿一惊,停下磨,走到窗边,捡起纸包。纸是粗糙的草纸,包得严严实实。她打开一看,是半块馍。荞麦面做的,黑褐色,掺着麸皮,已经有些硬了。可对翠儿来说,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她早上只喝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抬起头,墙头上,果然又探出那张机灵的小脸,那双亮得像黑水银的眼睛。这次,女娃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春风拂过柳梢,带着本地方言软软的尾音:
“快吃。我叫秀兰,住在沟南头。”
这是翠儿到齐家后,第一次有人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话,不是呵斥,不是命令,而是这样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善意的。她捧着那半块硬馍,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用力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得厉害,只发出“嗯”的一声。
秀兰在墙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柔和下来。她又小声说:“我看见你天天推磨。累吧?”
翠儿又点点头,眼泪掉在馍上。
“别哭,”秀兰说,四下看了看,“我娘给齐家纺线,我常来送。以后……我偷偷看你。”她顿了顿,黑眼珠转了转,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每月十五,月亮最圆那天,后晌,你要能溜出来,就到沟底那棵老榆树下。我等你。”
说完,她不等翠儿回答,又像上次一样,飞快地缩了下去。墙头空了,只剩下明晃晃的阳光,和风吹过草叶的轻响。
翠儿攥着那半块馍,攥得紧紧的。馍的粗糙触感,透过草纸,传到手心里,是实实在在的。她看看墙头,又看看手里的馍。半晌,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荞麦的香味,混着麸皮的粗糙,充盈了口腔。虽然硬,虽然剌嗓子,她却觉得,这是她吃过最甜的东西。
她把剩下的馍,小心地用手绢包好,藏进怀里。那里,还装着前几天秀兰给她的几颗野酸枣,已经有些蔫了,但还红着。
磨还得继续推。翠儿走回磨盘边,握住磨棍。石磨依然沉重,“轰隆、轰隆”的声音依然单调。面粉依然簌簌地落,扬起的尘埃在从破窗照进来的阳光里飞舞。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心里那块冰封的、硬邦邦的地方,好像被那半块硬馍,被那几颗野酸枣,被那声“我叫秀兰”,轻轻地,敲开了一道细缝。一丝极微弱的光,透了一点进来。
她推着磨,眼睛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堵矮墙。墙头上,一株蒲公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花,黄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一只白色的蝴蝶,围着那朵小黄花,翩跹地飞着,忽上忽下。
翠儿看着,看着,嘴角竟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抿紧了,但那一瞬间的光,像暗夜里划过的流星,虽然短暂,却真切地亮过。
从那天起,推磨的日子,似乎不那么漫长了。翠儿心里,有了个盼头。她开始留意日子。齐太太房里有个老黄历,她送热水时,偷偷瞟过一眼。她数着,离十五还有几天。
秀兰并不是每天都能来。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两三天。来了,也不一定都能说上话。多数时候,只是隔着墙,交换一点小东西。有时是一把新摘的榆钱,嫩绿嫩绿的,带着清甜;有时是几颗熟透的野桑葚,紫得发黑,一咬满嘴乌紫,秀兰自己的嘴唇也常染得黑乎乎的,两人对着,无声地笑;有时是一小截红头绳,是秀兰从自己辫子上省下来的;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是趴在墙头,互相看一会儿,秀兰做个鬼脸,或者比划个手势,然后匆匆消失。
这点偷偷摸摸的来往,像石头缝里钻出的小草,虽然瘦弱,却顽强地生长着,给翠儿灰暗冰冷的日子,添上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意。
终于,快到十五了。十四那天夜里,翠儿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睁着眼睛,望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亮,银白银白的,像水一样,流淌在地上。明天,月亮会更圆吧?她能溜出去吗?齐太太看得紧,晚上窑门都是从外头闩上的。后晌……也许有机会,齐太太要午睡一会儿。
她翻了个身,怀里紧紧攥着那块粗布手绢。手绢的一角,那朵蓝线绣的小花,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毛了。她心里又兴奋,又害怕,像揣了只不停扑腾的鸟儿,一夜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十五。一整天,翠儿都心神不宁。推磨时差点绊倒,挨了齐太太一顿骂。她不敢顶嘴,只是低着头,更用力地推磨,心里却像着了一团火。
后晌,日头偏西。齐太太果然回屋歇晌去了,吩咐翠儿扫院子。翠儿拿着扫帚,心不在焉地划拉着,眼睛不住地往磨坊那边瞟。院门虚掩着,平时齐家的长工老王头会在门房里打盹。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扫帚,蹑手蹑脚地,挪到磨坊后头。那里墙矮,有堆柴禾。她小时候在家,常和哥哥们爬树翻墙,这点矮墙难不住她。她踩上柴垛,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翻了上去,又轻轻跳下墙外。墙外是条荒沟,长满了杂草灌木。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回头看看齐家的院子,静悄悄的。她不敢停留,沿着沟坡,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沟底跑去。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青气。夕阳的余晖,把黄土坡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沟底果然有棵老榆树,很大,很老了,树干要两三人合抱。树冠如盖,枝叶茂密。树下一片荫凉。
树下,已经站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身影,穿着洗白的蓝布衫子,脑后翘着那根熟悉的“麻雀尾巴”。
是秀兰。
她看见翠儿,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星星。她跑过来,一把拉住翠儿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粗糙,却暖烘烘的。
“你真来了!”秀兰的声音里满是欢喜。
翠儿看着她,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忽然觉得,这半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寒冷、饥饿、疲累,都化成了眼泪,汹涌地往外冒。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秀兰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粗糙的小手,紧紧握着翠儿的手,握得那么用力,那么坚定。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翠儿的背,像大人哄孩子。
夕阳把两个小小身影,投在老榆树粗壮的树干上,合成了一个。沟里的风,轻轻吹过,榆树叶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谁家的驴子叫了一声,悠长,悠长。
这是1925年,黄土高原沟壑深处,一个月圆之日的后晌。两个被贫困和命运抛到尘埃里的女孩,在一棵老榆树下,偷偷地,建立起她们人生中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温暖而脆弱的同盟。
这同盟,像风中的蛛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异常坚韧。它将穿过漫长的黑夜,穿过刺骨的寒风,在许多年后,变成照亮彼此生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