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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窑洞里的啼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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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天,风像是刀子削的,刮过陕北的黄土塬,在沟沟峁峁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家在哭丧。雪是昨夜起的,先是一星两点的雪糁子,打着窑洞的窗纸沙沙响,后半夜就成片了,鹅毛似的,不声不响地落,到天明时,已把整个古堡村捂了个严实。
村东头那孔老窑洞里,传出细细弱弱的啼哭声,像刚出壳的雏鸟儿,在风雪的呜咽里几乎听不见。
窑是靠着土崖挖的,年月久了,崖面子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褶子。窑脸用麦秸泥抹过,裂着几道大口子,露出里头的土坯。门是杨木板钉的,缝隙里塞着破麻袋片,风一吹,噗噜噜地响。窗纸早破了几个洞,用苞谷皮胡乱粘着,透着惨白的光。
“生了?”
蹲在窑洞口的男人闷闷地问了一声,头也没抬。他裹着件开花棉袄,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腰间系着根草绳,脚上蹬着双破毡窝,鞋尖露着黑乎乎的脚趾。他缩着脖子,把旱烟袋凑到嘴边,吧嗒吧嗒地抽,烟雾从他那干裂的唇间吐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接生婆从窑里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带着疲乏的喜色:“生了,生了!是个女子,眉眼清秀着哩!”
男人的肩膀似乎塌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只是更用力地抽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黝黑的脸。半晌,他才说:“女娃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声音不高,落在雪地里,却沉甸甸的。
窑洞里,土炕上铺着张破席,席子边都烂了,露出下头夯实的黄土。炕角堆着床补丁摡补丁的被子,油腻腻的,早已辨不出原来的花色。女人歪在炕上,脸色蜡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绺一绺贴在额上。她怀里抱着个襁褓,是用旧衣服改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那小小的一团,在襁褓里动着,发出猫儿似的呜咽。
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脸儿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全睁开,只露着条细缝。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找吃的。女人的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孩子的额头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袖口也是硬的,磨得孩子嫩嫩的皮肤发红。
“翠儿……娘的翠儿……”她喃喃地,把脸贴在那小小的额头上,声音哽在喉咙里。
窑洞不算大,除了炕,地上堆着些杂七杂八的家什:一口裂了缝的水缸,一个没了盖的破木箱,几张缺腿的板凳。窑垴里垒着个土灶,灶火早就熄了,冷锅冷灶的。墙上被烟熏得黝黑,挂着几串干辣椒,几辫子蒜,再就是一张褪了色的灶王爷像,模糊得看不清眉眼。
炕的另一头,挤着三个半大的孩子,都是男娃。大的不过七八岁,裹着件大人的破夹袄,空荡荡的,露出细瘦的胳膊。小的才四五岁,光着屁股,只套了件单褂子,冻得嘴唇发紫。中间那个,正把一根手指头塞在嘴里吮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母亲怀里。
“娘……饿。”最小的那个,终于忍不住,细声细气地说。
女人抬起头,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窑洞,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了咬下唇,对最大的孩子说:“狗剩,去……去抓把炕土,给弟弟们压压饥。”
叫狗剩的孩子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些茫然,但还是听话地爬到炕沿,小手在炕沿底下掏摸着。那里的黄土,因为常年的烟熏火燎,带着一种焦黄的颜色。他抓了一把,先自己舔了一点,皱了皱眉,又分给两个弟弟。
那两小的,接过土,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哥哥,迟疑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土是涩的,磨得牙床沙沙响。他们没有哭,只是眼睛巴巴地望着母亲,望着母亲怀里那个新来的、会动的小包裹。
女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她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些,那温热的小身体贴着她的胸口,让她冰凉的身子有了一丝暖意。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大概是哭累了,小小的鼻翼翕动着,睡着了。
外头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从门缝、窗洞钻进来,带着哨音。雪花扑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天光从破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
男人还在洞口蹲着,像一尊石像。旱烟早已熄了,他还把烟杆子含在嘴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又像是穿过雪地,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连绵的黄土山,是干涸的沟壑,是被雪覆盖的、看不到头的苍茫。
“他爹……”窑里的女人,声音虚弱地飘出来,“给孩子……起个名儿吧。”
男人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破毡帽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终于站起身,跺了跺冻麻的脚,走到窑门口,却没有进去。他隔着那扇破门,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风雪的味道:
“女娃子,叫啥不都一样……就叫翠儿吧。山沟里的草,开春了,总还能见点绿。”
说完,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院子外头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
女人在窑里,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风雪声呜咽。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翠儿,翠儿,山沟里的草。是啊,草命贱,可草也命硬,踩不死,冻不烂,春风一吹,又绿了。
“翠儿,”她轻轻摇着襁褓,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儿,是本地女人们哄孩子时常哼的,“翠儿乖,翠儿睡,睡醒了,娘给翠儿熬糊糊……”
其实,哪有什么糊糊。缸里只剩下一把糠,还是留给坐月子的她熬粥的。男人们,孩子们,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炕那头,狗剩舔了舔嘴唇,那上面还沾着炕土的涩味。他看了看两个弟弟,他们依偎在一起,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土屑。他又看了看母亲,母亲抱着妹妹,眼睛望着黑黢黢的窑顶,不知在想什么。
狗剩悄悄爬下炕,光着脚丫子走到水缸边。缸里的水结了层薄冰,他用破瓦片敲开,掬了一捧冰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凉得扎牙,却让空落落的肚子有了一丝实在的感觉。他趴到门缝上,往外看。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看不清了。只有雪,无穷无尽的雪,还在下着。爹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风雪里,不知去了哪里,也许是去沟底看看能不能寻点干柴,也许是去村里谁家,看能不能借上一点粮。
狗剩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被雪刺得生疼。他缩回头,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又爬上炕,挨着弟弟们躺下。被窝里,也是一点热气都没有。他把弟弟们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学着母亲的样子,小声说:
“睡吧,睡醒了……说不定就有吃的了。”
风雪还在呼啸,一阵猛似一阵,像是要把这孔破旧的窑洞,把这窑洞里微弱的生命,都吞没似的。窑洞深处,那细细的啼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在风雪的间隙里,顽强地、一声又一声地,飘荡着。
像是呼唤,又像是宣告。
这荒凉的黄土塬,这被风雪笼罩的寒冬,这孔破败的窑洞里,一个叫翠儿的女娃,来到了这个世上。她的第一声啼哭,和千千万万个在这片土地上降生的孩子一样,微弱,却又无比坚韧。
窗纸上的破洞,被风吹得呼啦作响。一丝天光,挣扎着透进来,落在土炕上,落在女人泪痕未干的脸上,落在那个小小的、扭动着的襁褓上。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