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枢无悔》岁谨眠

1、临海运毒杀人案

　　浓烟未散尽。

　　消防车的红色警示灯在街角闪烁，将聚集的人群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安白成站在废弃的自建房中，水带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背后的旧伤被熯天炽地照得隐隐作痛，随后，他咬紧牙关，对准火势最猛的位置喷射水流。

　　“里面有人！”一声呼喊从无线电传来。

　　安白成的心一紧。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却被队长一把拽住。

　　“小成，你留下来指挥水枪！里面的我们来！”

　　“队长，我—”

　　“这是命令！”贺知盛的声音不容置疑，随后便带着两名队员冲进了火场。

　　安白成的手指捏紧了水带。

　　二十分钟后，火势终于得到控制。贺知盛和其他队员们走出自建房。安白成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大家开始协助后续清理工作。

　　安白成将水带归回原位，靠在消防车旁，脸上挂着黑灰，消防服上污迹斑斑，头盔夹在臂弯，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柔软黑发。

　　一名约莫四五岁的男孩站在警戒线外，眼泪流淌。

　　“小朋友，”安白成走过去蹲下，与男孩平视，“你看那边，消防车顶上的灯像不像一颗红色的星星？”

　　男孩抽噎着，眼睛却看向消防车。安白成立刻回去从消防车座位上摸出一颗糖——他总有这个习惯，在出任务时带些糖果，“你知道吗？只有勇敢的小朋友才能看到这颗星星发光的样子。”

　　说完，他剥开糖纸，将橙色的糖果递过去，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糖。安白成继续轻声说着什么，声音温和。不到三分钟，男孩终于停止了哭泣。

　　何映赶到现场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

　　有些震惊。

　　“副队。”队员沈凌跑过来，递过一份初步报告，“初步判断是纵火，但现场发现一具尸体，可能不是单纯的纵火案。还有一个有非常可疑的化学燃烧残留气味，和我们之前监控的那个制毒窝点特征高度吻合。”

　　何映接过报告，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脸色沉了下来。“通知法医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

　　何映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安白成，随后撩起警戒线弯腰钻了过去。

　　皮鞋很快就被染上了一层灰黑。

　　空气中弥漫的不只有焦味，还有一种□□类毒品粗加工过程中常见的副产物燃烧后特有的气味。

　　“何副队，消防队的负责人说火势虽然控制住了，但建筑结构已经受损，进去要小心。”沈凌在后面提醒道。

　　何映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自己听到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焦黑的门框内侧吸引——那里的烧毁程度明显比其他地方轻得很，形成一个不规则的V字形。这是典型的火流痕迹，说明门在起火时是关闭的，火灾后才被打开的。

　　而何映低头一看，发现地上有可疑的玻璃器皿碎片。

　　“初步判断，是制毒过程中操作不当引发爆燃，还是故意纵火销毁证据？”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他问。

　　“技术组的人初步看了，火源点分散，有助燃剂残留的迹象。像是人为灭迹。”

　　“死者身份还在核对中，但根据邻居提供的线索，这里住的是一个独居的中年男性，姓陈，在附近开了一家小超市。”

　　“通知队里的化学取证专家过来，重点提取空气中和燃烧残留物的样本。这里不单纯是火场，更可能是制毒现场被焚。”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勘察时，一阵清亮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转过头，看到火灾现场外围，却发现那个消防员还没离开。安白成不知道从那里拿出一只折得有点歪扭的纸青蛙，正逗得小男孩嘿嘿笑。

　　何映的目光在安白成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办案时他不喜欢被分心。然后他从战术马甲的内袋掏出随身记录本和一支特制的防化记号笔，开始速记现场疑点。

　　“副队，消防队那边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让他们清理现场？”沈凌又跑了过来。

　　“告诉他们，至少要四到六小时。现场有高度化学污染可能，必须等我们的专业人员完成初步毒物和□□残留检测。包括法医完成工作。”何映头也不抬的说。

　　沈凌领命而去。何映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那扇可疑的门。他蹲下身，用戴着特制取证手套的手指，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变形的门锁舌钩——上面有一道不属于高温灼烧的刮擦痕。

　　他正欲呼唤队里的开锁专家过来时，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安白成已经站起身，准备随队友撤离。他脱下了厚重的防火手套，正小心地将那只纸青蛙放进小男孩的手心，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不知为何，何映合上了记录本，直起身，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等等——”

　　安白成转过身，有些惊讶地指了指自己：“你是再叫我吗？”

　　何映点了点头，朝他走了过去。走近了才发现，这消防员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可能才二十出头。

　　“你刚刚...”何映顿了顿，他其实不擅长这种非工作性质的交流，“哄孩子很有一套。”

　　安白成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啊，谢谢。那孩子被吓坏了，他家的猫好像还在里面，不过我们搜过了，没找到，可能跑掉了。”

　　何映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消防员胸前的名牌上：安白成。

　　“市局缉毒支队，何映。”他言简意赅。

　　“我知道您。”安白成笑了笑，语气坦然，“虽然我们没有见过，但听我们队长提过，说缉毒支队的何副队特别厉害，破过很多大案子。”

　　何映有些意外，但对方队长知道他也属正常，毕竟有时处理涉毒火灾或爆炸，需要联合行动。

　　“你...”何映难得地感到一丝无措，“今天辛苦了。”

　　安白成笑着摇头：“职责所在。倒是你们，又要开始忙了吧？这火起得不正常。”

　　何映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看出来了？”

　　“也就看出来一点点。火是从二楼开始烧的，但一楼的门窗都从内部锁死了，这不合常理。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而且什么？”何映追问道。

　　“而且我在外面指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像是一般的家具燃烧。”安白成的表情严肃了一些，“有点像塑料和化学品的混合气味，烟的颜色也不正常，颜色是那种偏黄绿色。”

　　何映继续追问：“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安白成思考了片刻：“有点甜，又有点刺鼻，像是烧焦的糖被消毒水浸泡过后的味道。”

　　何映眼神一凝。这与他判断的制毒原料燃烧特征高度吻合。

　　他抬起头，看着安白成：“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后续调查可能需要你的证词。”

　　安白成点了点头，然后掏出手机，两人交换了号码。

　　安白成笑了笑，随后说到：“那我先归队了，何副队。”

　　何映点头，在对方转身前，从战术马甲的侧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之前楼下便利店买能量棒时附赠的卡通警犬的创可贴，他没用到，但习惯性带着。他递过去：“手上。”

　　安白成低头，才发现自己手背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小口子，正渗着一点血丝。他有些惊讶地接过创可贴：“谢谢何队，我都没有注意到。”

　　“嗯。”何映应了一声，没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现场。

　　两周后的一个深夜，何映还在办公室加班。桌上散乱着各种文件和现场照片、化学品分析报告和通讯记录。中间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他讨厌喝咖啡，但需要高度提神，只能不得不喝旁边，旁边还放着一枚刚从包装上撕下的“警犬小Q”贴纸——这是楼下便利店与警方合作宣传禁毒的新赠品，一套有十二种不同品种的警犬造型。

　　何映已经收集了九个不同姿势的警犬贴纸，还差三个就能集齐一套。

　　“副队，监控分析出来了。”沈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图像，“您猜得没错，火灾当晚确实有人进入过死者的房子。”

　　何映接过图像，上面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戴着帽子，看不清面容。

　　“时间呢？”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比第一个报警电话早了大约四十分钟。”

　　何映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很明显这是一场纵火掩盖谋杀的典型手法——先杀人，再放火销毁证据。但凶手显然不够专业，留下了太多破绽。

　　“死者的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了？”

　　“死者叫陈桅铭，四十五岁，目前是离异，独自经营一家小型超市。邻居说他为人低调，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但嫌疑很大，死者在火灾前两小时，与一个叫老k的团队有过短暂通话。内容经过破解，关键词包含‘清理’、‘不留尾巴’、‘化学废料处理’。死者很可能与嫌疑团队是一伙的。”

　　这几乎印证了何映的推断——那场火灾不是意外，而是这个老k团伙为了清除暴露风险的分销点和技术人员，并销毁现场可能遗留的制毒证据，故意纵火。
　　“能定位老K团队当前的位置吗？”

　　“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临港的旧工业区，但那边环境复杂，监控稀少，精确锁定需要时间。”

　　“盯死。另外，火灾现场后门锁具的微量物证分析出来了吗？”

　　“出来了！现场提取到极微量的皮肤组织和汗液残留，与数据库比对，不属于死者的，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消防或警务人员。我们已经建立独立样本档案。”

　　“很好。”

　　何映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将“老K团队”、“陈桅铭”、“纵火/灭迹”、“未知DNA”用线条连接起来，“纵火者很可能就是‘老K团队’派去‘清理现场’的人，并且他在消防队破门前，就已经在现场，甚至可能目睹了起火。他的任务不仅是放火，可能还包括确认死者死亡，并在消防队介入前，从内部重新锁住门，制造密闭空间，加速燃烧。但在消防队破门进入后的混乱中，他们可能混入围观人群离开。”

　　“那我们需要找到当时在场的所有非救援人员。”

　　“对，尤其是火灾初期、消防队到达前后出现在现场附近的可疑人员。联系辖区派出所，调取周边所有可能拍到的公共和私人监控。另外…”

　　何映顿了顿。

　　“联系一下当天首先到达的消防中队，特别是第一批进入火场的队员，看看他们对现场外围人群是否有印象。”

　　“明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安白成的号码。

　　“何副队，我是安白成，市消防特勤一中队。抱歉打扰，关于上次城中村自建房的那个案子，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帮助。”

　　何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回复道：“请说。”

　　“火灾当天，我们到达现场时，后门是微微开着的，大约有五厘米的缝隙。我的队长当时还在里面和其他队友说了句“这门怎么没锁”，然后才破门进入的。根据你们后来的调查，门应该是从内部锁死的，对吗？但我其中一个队友说看到一个被烧得半融，形状奇怪的小金属片，有点像某种小型电子元件的残骸。”

　　何映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场的勘验报告确实显示，所有门窗都是从内部锁闭或卡死的，这是制造“意外火灾”假象的常用手段。

　　但如果消防队员到达时后门是开着的话……

　　他立刻回复：“你确定吗？残骸大概多大？什么形状颜色？你队友当时有没有触碰或移动它？”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非常确定。我的队友当时就在队长旁边，还帮他一起撞的门。如果后门本来就是开的，他们没必要再撞一次。而且我队友说残骸很小，大概指甲盖大小，不规则形状，烧黑了，但能看到一点银色反光。他没碰，当时重点是灭火和排查有无被困人员。位置他可以在地图上大概标出来。”

　　何映没回复了。他在本子上记录下这些关键信息。安白成的描述，为“人为制造密闭空间以加速燃烧销毁证据”的可能性提供了佐证。

　　五分钟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打出一行字：“明天方便见面详谈吗？如果可以，请带上你队友，我们需要尽可能精确的定位和描述。”

　　“上午十点后我有时间。”

　　“好，明天联系。”

　　放下手机，何映重新审视白板上的信息。如果安白成的记忆准确，那么后门在消防队到达时就是开着的，但现场勘验却显示门是锁死的——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消防队进入后，重新锁上了门。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小凌。”

　　何映转身。

　　“明天一早，申请再次进入现场封锁区域，重点搜索二楼门口位置，尤其是门内地板缝隙和灰烬下层，寻找任何非建筑材料的金属或电子残骸。使用金属探测和精细筛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