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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眼光 哪壶不开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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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瑛的确提过竹塘村,也的确提过路边的鸡粪。但,她第一次见到这位韩老板,就是他陪老人家到她的店里买衣服并付账。当时,他身边的女人漂亮到在镇上难得一见,而他和她神情举止十分亲密,结果呢?换来一句反问,等同否认,连同她的老家何家村都变成破村。
哼,男人。
瑛瑛在心里摇头,这才几天啊,说不定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已经多到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可是,王瑛瑛,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有!瑛瑛想,只要在镇上开久了,每个店铺都堪比小型情报中转站,附近村镇的八卦简直多如牛毛。在相熟的人中,要是男人带相好来她这买衣服,一百的衣服她卖一百三,要是带原配来买,她就卖一百一,以弥补她知情不报的良心上的不安。有意思的是,男人带相好往往不还价,带原配来,原配往往精打细算。瑛瑛看了眼韩政,因他刚才的态度,安慰自己收他一百不算过分,赚的差价就当替何家村报仇了。
车里一时安静非常,只听得哗哗的雨声,以及雨刮器有节奏的摆动。韩政因为她的无心之言而生气,却不知短短几秒,她的脑海中已经爆炸般演绎了一大堆。他把目光从金元宝上收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冲:“你怎么不说话?”
王瑛瑛:“……”
“你不是挺爱说话?”
车窗密闭,王瑛瑛闻到淡淡的酒气:“你要去看花看草看大海,我还能接几句,你现在要去看路上的鸡粪,我该说什么?”
韩政没有看鸡粪的恶趣味:“你告诉我的,一下雨,村容村貌不雅观,而且臭气熏天。”
王瑛瑛解释:“那是之前,下了几回大雨,勇猛的臭鸡粪早就稀释了,剩下的都是老弱残兵粪,成不了气候。”
韩政:“……”
瑛瑛好奇:“你真要去那?”她刹住“吗”字,“你在那边有亲戚,还是熟人?这么大的雨,村里没修水泥路的地方不好走。”
韩政说:“对流雨,马上就停了。”
“可我开回镇上只要15分钟。”
“慢慢开,安全第一。”
韩政看了眼手动挡的档位,发现了一张原本属于他的名片。瑛瑛察觉他伸手拿了什么,反应过来:“这还是你给我的,实在没地方能配得上这么高级的名片。”
韩政不理她的马屁,把名片放回原位:“你开了几年车?”
王瑛瑛说:“五年多——”她又把“吧”字咽回去。
“平时真兼职运货?”
“没有——”瑛瑛闭嘴,以免“吧”字跑出去,“偶尔帮村里人跑腿,当活雷锋。”瑛瑛又闭嘴,咽下“那种。”
韩政听得累死:“你怎么说话忽快忽慢,一会儿又突然刹车,系统读档有问题?”
“哪有问题?”瑛瑛听不懂,“我在练习说话不用语气词。”
“说话不用语气词什么时候用,写作文用?你要考大学还是考高中。”
王瑛瑛说:“我考公。”
韩政看了她一眼:“年龄和学历符合条件吗?”
嘿——
王瑛瑛气不打一处来,这是说她老还是说她笨:“看不出来吗?我博士应届。”
韩政笑。
王瑛瑛一看他笑,更来气了:“不像?”
“像。”韩政听出她的不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实在冒犯,“酒喝多了,我有眼无珠。”
瑛瑛不跟喝过酒的人计较,眼见前面红灯,她踩了点刹。
韩政没开过面包车,也很少坐面包车。坐在副驾,即便外面下雨,他的视野也很好。瑛瑛开惯了小路,在大路上十分畅快,完全随心所欲。
红灯还没变绿,韩政忽然说:“去工业园区转一圈。”
瑛瑛没听清:“啊?”
好吧,不到半分钟就破戒了。瑛瑛破罐子破摔,爱谁谁吧,郭文旭说了那么一句她就得改?改了口癖又没钱拿。
瑛瑛放过自己:“为什么去工业园区?”
“你收了一百,按5块一公里都得开个来回。”
瑛瑛:“……”
“不行?”
倒也不是不行,瑛瑛觉得有点滑稽。他之前冲动多付二十,就要还价还回来,今天急着打车愿意付一百,就要多转几圈补回来:“你是不是经常意气用事又后悔?”
“怎么说。”
“感觉你挺随性的。”瑛瑛笑着分析,“就是乍一看你这人,英俊潇洒,神气十足,但实际上非常单纯,就拿消费习惯来说吧,好听点是财大气粗,难听点就是人傻钱多。”
韩政被她一刺:“谁会当面说难听的话。”
“对啊,所以好听的话不一定对人好。可能你家庭条件不错,也没遇到过什么事吧。”王瑛瑛觉得他像个大少爷,“但凡你穷过、上当过、被人骗过,心态就会完全不一样。”
“你在说你自己?”
“举例而已。”瑛瑛觉得他这人古怪,“你要去竹塘村,我就猜你或许真有投资的想法,但你应该是城里人,村里的事情不一定懂。养殖淡水珍珠的老板家底很厚,他做几年跑了,换别人也未必能做出头,如果你没骗我,你开了十几家店,又有投资管理公司,可是凭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你并不精明,不精明可能有利于交朋友,但不利于赚大钱。”
韩政听她讲得头头是道:“你看人准吗?”
“一般。”
“那你振振有词。”
“无聊嘛,有话说总比干坐着强。”瑛瑛以为他不喜欢她的评价,“我不是说不精明不好,人生其实难得糊涂,对吧,小事无所谓,大事上拎得清就没问题。”
韩政问:“什么是大事?”
“择业、置业、结婚、生子。”
韩政怀疑她主业是算命的:“你这四件大事,做得好是四把梯子,做不好是四颗地雷,很不幸,我踩到了两颗,而第三颗和第四颗或许也已经埋好了。”
“……”
他这么一说,瑛瑛反而招架不住了:“怎么会这样,你是……”
韩政却看了眼导航,打断她:“你是不是开错路了。”
“没有,前面右拐更快到园区。”
韩政妥协:“不想去就算了。”
瑛瑛默了默,跟下定决心似的:“算了,我收回刚才的话。如果你真有意投资这里,我绝对不能当擦鞋匠。”
“什么擦鞋匠?”
“你没听过那个故事吗?”瑛瑛一本正经地说,“有位富商打算在某个城市开厂投资,前期考察时去了火车站。他在火车站擦皮鞋,结果擦鞋匠第一件事是先把他的鞋带全部解开,以防他逃跑。富商通过这个细节,觉得这里很有可能经常发生擦鞋不给钱的事情,说明风气不好,人和人之间没有诚信,最终放弃了投资。”
王瑛瑛装得很诚恳:“如果你也是富商,因为我的不讲诚信,贪小便宜,或者服务不好,决定不在这投资,那我就是罪人。”
韩政无语:“那你还提醒我竹塘村。”
“那是事实,我可没有添油加醋,你基于事实不投,是他们为此前的违约付出代价,但我不能当那个影响你的消极因素。”
韩政当然不是什么富商,也没有富商那样以小见大的本事:“你不觉得那个故事是编的吗?我听过很多版本。”
“编的又怎样,你编一百个,我编一百个,能传出去的就那么几个,但既然能传出去,就说明能得到普遍认可,版本虽然有区别,但道理是共通的。”
韩政不得不服气:“你真挺能说的。”
当然,这是我的看家本事好嘛。瑛瑛得意地挑眉。她绕去工业园区,在越来越小的雨势中,告诉韩政路边这家是什么厂,开了多少年了,原先倒闭的是什么厂,为什么倒闭,在建的又是什么厂,为了把它招进来花了多少力气。
韩政听她如此热情:“不必费心跟我介绍,我不是什么大老板,玩不动几千万的大项目。”
看出来了,瑛瑛想,要真是大老板,哪能卑微到愿意坐她的车,肯定司机排队值班,随叫随到。
“老板,介意我多问一句吗?你是因为踩了雷,所以从大老板变成了小老板?”
“那倒不是。我踩的后面两颗。”
“哦,那是结婚生子,这跟钱倒真没大……”王瑛瑛忽然顿住,难怪提起老婆那么生气,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韩政见她不说话:“怎么,刚才觉得我可恶,现在觉得我可怜?”
“没有。”王瑛瑛可不想踩到他的雷区,笑笑以掩饰尴尬,“我怎么会觉得你可恶呢。”
那就是觉得他可怜了。
很好,韩政很想生气,但往旁边一看,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按下车窗,潮湿的热风往人脸上扑。路边的樟树在风中簌簌颤动,阳光刺破高空的云层,晒亮地上深深浅浅的积水。
王瑛瑛叫了声老板,韩政关上车窗,说:“走吧,去永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