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勿忘我 若是前生未 ...
-
他的二十五岁生日是在早春过的。
那时院角的早樱刚冒出零星的粉白，我特意去镇上买了鲑鱼萝卜。他安静地坐在檐廊下，看着我用研磨杵将山葵磨成细嫩的淡绿色。微风穿过庭院，新叶簌作响。
他忽然说：“又是春天了……我还记得，小时候，茑子姐姐带我去赏过春。”
我抬头，看见他侧脸映着薄光，黑色碎发垂在额前。他还是二十四岁的样子，还是我们初遇时那个在溪边怔怔看着水流的青年。只有我自己知道，他的饭量已经不如从前了，哪怕我给他做了他最爱的鲑鱼萝卜。
初识他那年，我二十岁，在镇上的花铺帮忙。一个黄昏，我抱着一大束来不及卖出的菖蒲往家走，在溪边石头上滑了一下。花散进水里，我慌忙去捞，却看见下游岸边站着一个青年，正将顺水漂来的紫色花朵一株株拾起。他动作很稳，动作如同流水一般，轻柔干脆。
“你的花。”他将那一大捧湿漉漉的菖蒲递还给我。
那就是富冈义勇。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本是去拜访曾经的友人。他说这话时，我们已经很熟悉了：
熟悉到在我触碰他右边空荡荡的袖管而感到心酸时会轻轻抱住我，抚摸我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不知所措的小猫；
熟悉到只要我煮了鲑鱼萝卜，他就会默默吃完两碗饭；
熟悉到某个夏夜，他望着廊外飞萤，忽然说：
“我可能活不过二十五岁……”
那时我并不懂。他的面容明明那样年轻，黑发如鸦羽，眼睛是深邃的蓝，仿佛盛满了过去不曾留下过的泪水。
他只是比常人安静些，苍白些，偶尔咳嗽时，会用左手捂住嘴。他说他的右手是和野兽搏斗时失去的。我信了，就像我信他只是一个沉默的、会些剑术的普通人，就像我信他那些深夜望向月亮的眼神，仅仅是一个喜欢独处之人的习惯。
后来我们住在了一起，那些日子是好的，真的很好。
他在庭院里种了些许朝颜和山百合。清晨我去浇花，他就在檐廊下静静地写信。有时我们会走很远的路，去拜访炭治郎一家。那个额头有疤的年轻人总在门口大声招呼，他的妹妹祢豆子会端出自制的鲷鱼烧 ，笑容很天真，很可爱。黄头发的少年和猪头少年总是追来追去。炭治郎种向日葵开得轰轰烈烈。义勇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切，会露出极淡的笑意。那时阳光落满他肩头，我会错觉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有时我们也去拜访不死川先生。那位银白发的先生脾气看似暴躁，打招呼时声音却很温柔。他们不怎么说话，常常只是对坐着喝茶。回去的路上 ，他走得很慢，我搀着他。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依旧挺拔，可实际倚靠过来的重量，却一日日地变薄。
关于鬼的故事，是在很多个夜晚，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起初他只是说：“我有个姐姐，叫茑子，她做的鲑鱼萝卜很好吃。” 后来某个月夜，他望着庭院里摇曳的树影，忽然说：“她被鬼杀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鬼”这个字。再后来，他断断续续讲了狭雾山的修行，讲了最终选拔时死去的锖兔，讲了炼狱先生、蝴蝶小姐、 还有无数我从未听过名字的人。他讲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只在提到锖兔时停顿了很久：“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是我曾经的朋友。”
最后他讲了无限城。讲到猗窝座的拳风如何撕裂空气，讲到无惨的鞭刃如何斩断他的右臂，讲到赫刀的灼热和斑纹开启后身体中燃气的决心。他说那时他听见了锖兔和茑子姐姐的声音——“活下去，连同我们的份一起。”
“我活下来了，”他低声说，左手无意识地抚上脸颊，那里曾有过涟漪状的斑纹，“但斑纹燃烧的是生命本身。开启者……活不过二十五岁。”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所有。明白了他永无变化的外貌下，生命正以怎样的速度流逝；明白了那些他凝视樱花、流云、或孩童嬉戏时的眼 神里，藏着怎样的眷恋与告别。
春天又来了。
是他二十五岁的春天。院角的早樱开得比往年更盛，粉白的花云几乎要淹过矮墙。他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些，能坐在树下听我读和歌集。可我知道那只是表象——夜里他的咳嗽声越来越密，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我握着他的手腕，能感到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急促如即将燃尽的烛火。
二月八日，晴，富冈义勇的25岁生日。他说想去看看那片我们初遇的溪边。
我搀着他慢慢走。一路上野花星星点点，山茶、报春花、还有春兰。到了溪边，他靠着那棵老榉树坐下，呼吸有些急促。溪水潺潺，菖蒲已经长出嫩叶，再过不久就会开出蓝紫色的花。
“第一次见面，”他望着水面，“你抱着菖蒲的样子，我还记得。”
我挨着他坐下。阳光透过新叶，在他脸上洒下晃动的光斑。他闭着眼 ，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良久，他轻声说：
“对不起 ……”
我拼命摇着头，鼻头一酸，鲠着喉咙，指甲用力的扣着手掌，极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把脸贴在他肩上。那里很单薄，我能听见心跳——缓慢，却依然坚定。
“义勇，你后悔吗？”
他睁开眼，墨蓝的瞳孔映着天空和树影。“不后悔。只是……”他顿了顿，“只是遗憾。遗憾不能和你一起，看更多的春天。”我没有说话，只是忍不住的抽噎着。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几粒黑色的花种。
“勿忘我。”他说，“种在院子里吧。这样……你就不会忘记。”
我怎么会忘记呢？
我怎么会忘记他吃鲑鱼萝卜时微微发亮的眼睛？
怎么会忘记月夜下他讲述那些逝者时的侧脸？
怎么会忘记每一个他忍痛对我微笑的清晨？
我握住他的手，那些握刀留下的薄茧还在，体温却渐渐凉下去。
“义勇，你看——”
我指向溪对岸。一丛蓝色的野花不知何时已经开了，不是勿忘我 ，但那细小的蓝花在风里摇曳，像星星坠落在草间。握着手中那包种子，我突然回想起曾在书上看到过的：勿忘我的花语是永恒的爱，浓情厚谊，永不变的心 ，永远的回忆。
他没有回应。我转过头，见他已合上双眼，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仿佛只是睡着了。樱花飘落，停在他漆黑的发上，又被风吹起，落在溪水上，顺着流水缓缓远去，悄无声息。
我抱住他，蹭了蹭他的脸颊，吻上了他尚有温度的额头。胸口的阵阵抽痛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不听使唤地模糊了眼前的春景。
溪水依旧在流，载着落花，载着光阴，载着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我爱你”和“再见”。而我知道，我种下的那些花会年复一年地开下去，在每一个春天，提醒我——有些爱，短暂如朝露，却永远铭刻在一个人的心里。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富冈义勇，谢谢你曾来到过我的生命里。我从不后悔遇见你……只是下辈子，你要长命百岁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勿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