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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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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覆盖了整座城市。
林小艺站在疗养院主楼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刚拿到的出院评估报告。纸张很轻,但在她手中却沉甸甸的,像压着十二年的重量。
“正式结束治疗”——那行黑色的字迹清晰而陌生。三年了,从入院那天算起,一千多个日夜,她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李医生站在她身边,难得地露出笑容:“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病人了。”
林小艺看着她,这个陪伴自己走过最艰难时期的人。她想说谢谢,想说太多太多,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李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扶一把。”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在空中旋转飘落。花园里的植物都休眠了,玉簪的叶子枯萎蜷缩,薰衣草只剩光秃秃的枝条。但林小艺知道,它们的根还活着,在冻土之下等待春天。
就像她。
“小艺妈妈!”
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从走廊里冲出来,一头撞进林小艺怀里。裴洛仰起脸,睫毛上沾着雪粒,眼睛亮晶晶的:“雪!好多雪!”
“嗯,好多雪。”林小艺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雪水,“冷吗?”
裴洛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画——今天早上刚画的,一片白色的花园,三个小人站在雪地里手牵手,头顶是飘落的雪花。画得很简单,但能看出那个穿红衣服的小人是她自己。
“好看。”林小艺说。
裴洛咧嘴笑了,露出刚换的门牙留下的缺口。她牵着林小艺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去牵走过来的韩颖欣。三个人站在疗养院门口,看雪,看花园,看远处那栋红砖楼的第三层。
“回家?”裴洛问。
“回家。”林小艺和韩颖欣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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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韩颖欣等裴洛睡着后,在客厅里摊开了一张纸。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她对刚从浴室出来的林小艺说。
林小艺擦着头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热牛奶,是韩颖欣睡前习惯准备的。
“什么事?”
韩颖欣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平面图——两层楼的格局,一楼是开放式空间,二楼分成几个小房间。旁边标注着尺寸和粗略的布局设想。
“这是什么?”林小艺仔细看着那张手绘图。
“疗养院对面那家花店,”韩颖欣说,“你知道的,就是拐角那家,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娘女儿在国外定居,接她过去养老。店面要转让。”
林小艺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盘下来。”韩颖欣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带着一丝不确定,“一楼可以开花店,二楼改成住家。比我们现在租的公寓大,而且……离疗养院更近,裴洛以后上学也方便。”
林小艺低头又看了看那张图。图上用铅笔标注着“花架”“工作台”“收银台”“休息区”,二楼写着“主卧”“儿童房”“书房”“阳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显然想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想的?”林小艺问。
“两个月前。”韩颖欣老实承认,“那家店贴出转让启事的时候,我就去看了。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
“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觉得太快,怕你觉得我自作主张,怕……”韩颖欣顿了顿,“怕你觉得我不该为你花这么多钱。”
林小艺沉默了。她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工整的铅笔字,看着韩颖欣紧张的眼神——那个总是坚定、从容、仿佛什么都能解决的韩颖欣,此刻像个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
“你积蓄够吗?”她问。
“够首付,剩下的贷款。我算过了,以社区服务中心的工资,月供没问题。花店如果开起来,还能有额外收入。”
“我不懂开花店。”
“我也不会。但我们可以学。”
“万一亏了呢?”
“那就当交学费。”韩颖欣握住她的手,“小艺,这不是冲动。我算过账,想过风险,也想过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但每次想到的最后一件事都是——如果我们不试,会不会后悔?”
林小艺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韩颖欣的手心温热,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承诺。
“你相信我吗?”韩颖欣问。
林小艺抬起头,看着她。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韩颖欣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张脸她看了三年,从最初的医生,到后来的朋友,到现在的伴侣。每一次注视,都让她更确定一件事——
“相信。”林小艺说。
韩颖欣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我有一个条件。”林小艺又说。
“什么?”
“花店不是你的,是我们的。我要一起出钱,一起出力,一起经营。不能你一个人承担所有。”
韩颖欣愣了一下:“可是你的存款——”
“够。”林小艺打断她,“这三年在疗养院,除了必要开支,我几乎没花过钱。加上之前卖掉老家房子的那笔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出一份力。”
她看着韩颖欣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不想只是被你保护的人,韩颖欣。我想和你一起走,一起扛,一起成为这个家的支撑。”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模糊的车辆声,暖气片里的热水循环流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裴洛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那是她坚持要留的小夜灯。
“好。”韩颖欣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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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们就去看那家店。
店面在疗养院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走过去只需要三分钟——从红砖楼到疗养院那五百米路,再往南多走五十米就到了。位置很好,正对着疗养院大门,来往的人都能看见。
老板娘姓周,五十多岁,经营这家店已经十五年。店里的植物还绿着,但架子已经空了大半,一些搬不走的旧家具堆在角落里。
“你们是……”周老板娘打量着她们,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来看店的?”
“是的,”韩颖欣递过名片,“我叫韩颖欣,之前是疗养院的医生。这是我伴侣林小艺。”
周老板娘接过名片,看了看,又看看林小艺:“小艺……我好像见过你。”
林小艺有些紧张。她不确定对方是在哪里见过她——是作为病人,还是在疗养院的花园里。
“我以前在疗养院住过,”她说,声音比平时轻,“现在出院了。”
周老板娘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那这店开在你最熟悉的地方,挺好。对面那些医生护士,都是老顾客了,以后你肯定方便。”
她的态度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小艺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下来。
她们在店里转了一圈。一楼大约六十平米,通透明亮,朝南的落地窗能照进一整天的阳光。后面有个小小的操作间,带水槽和储物柜。二楼是周老板娘原来的住处,两室一厅,比她们现在租的公寓大一些,还有一个朝南的阳台。
“二楼要重新装修,”周老板娘说,“一楼也刷个墙就行。货架我可以留给你们,省一笔。”
林小艺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疗养院。从这里能清楚地看见花园——那片她亲手参与创建的“小艺花园”。玉簪休眠了,薰衣草只剩枝条,但格局还在,冥想角的长椅还在。她甚至能认出自己种的那几株植物的大概位置。
“看得见花园。”她轻声说。
韩颖欣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嗯。以后你每天都能看着它。”
林小艺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韩颖欣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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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她们像两只忙碌的燕子,一点一点把那个空荡荡的空间填成家的形状。
白天,韩颖欣去社区服务中心上班,林小艺在家照顾裴洛,同时设计花店的布局。她画了很多版草图,废稿堆了厚厚一叠。从花架的位置到工作台的高度,从收银台的朝向到休息区的角落,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为什么要画这么多版?”裴洛趴在茶几上看她画,好奇地问。
“因为要让每一个人都舒服。”林小艺指着图上的不同区域,“植物要舒服,要够阳光够通风;来买花的人要舒服,要能看清楚每一种花;我和颖欣妈妈工作的时候要舒服,不能弯腰太低也不能抬手太高;你画画的地方也要舒服,要光线好又不晒。”
裴洛歪着头想了想,指着图上角落里一个小方块:“这里?”
“嗯,这里是你的小画桌。靠着窗,光线好,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人来来往往。”
裴洛的眼睛亮了。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回自己房间,抱出一叠画纸——全是她最近画的,有花,有房子,有三个人手牵手,有向日葵,有阳台上的勿忘我。
“挂墙上。”她说。
林小艺看着那些画,心软成一团。这些画里有这个孩子看见的世界——被她重新建构的、充满色彩和温度的世界。
“好,”她说,“都挂起来。”
下午韩颖欣下班回来,看见客厅的一面墙已经变成了画廊。裴洛的画从低到高挂了一排,最中间那幅是“家”——三个牵手的小人,向日葵花田,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这是谁的主意?”韩颖欣问。
“裴洛的。”林小艺正在厨房做饭,探出头来,“她说要挂起来。”
韩颖欣蹲下来,和裴洛平视:“这些画真好看。以后我们的花店里也给你留一面墙,专门挂你的画,好不好?”
裴洛用力点头。
“那这面墙就留给客人看,”韩颖欣指着客厅里另一面空墙,“等花店开业了,你的画就可以卖给别人,让别人也看见你画的花。”
裴洛愣住了,像没听懂。
“卖?”她重复。
“嗯,卖。用你的画换钱,然后你可以用这些钱买更多画笔和颜料,画更多画。”
裴洛看看韩颖欣,又看看墙上的画,又看看自己的手。她想了很久,然后问:“别人……喜欢?”
“当然喜欢,”林小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上次李护士还问我,裴洛的画可不可以送她一张,她想挂在家里。”
裴洛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但嘴角弯弯的,藏不住的笑意。
那天晚上,她画了很久。画的是一个人拿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朵向日葵。那个人笑着,向日葵也笑着。
她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送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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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装修开始了。
韩颖欣请了年假,每天泡在店里。林小艺把裴洛送去疗养院儿童活动室,然后过来一起监工。她们自己动手刷墙,自己组装货架,自己设计收银台。手忙脚乱,笨手笨脚,但乐在其中。
“这边再高一点,”林小艺扶着货架,指挥韩颖欣调整水平,“左边,再左边,好,停。”
韩颖欣从梯子上下来,看着调整好的货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专业。”
“那是,我可是画了二十几版设计图的人。”林小艺难得地开玩笑。
韩颖欣笑着搂住她的腰:“那我是什么?”
“苦力。”林小艺说完就笑着躲开,但韩颖欣动作更快,一把把她拉回来,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苦力也认了。”她说。
门口传来小小的咳嗽声。两人转头,看见裴洛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画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们。
“我来了。”她说。
“怎么这么早?”韩颖欣走过去,蹲下身,“李护士送你来的?”
裴洛点头,然后举起手里的画:“给你们。”
那些是她这一周画的——花盆。各种各样的花盆,圆的方的高的矮的,有的画着向日葵,有的画着星星,有的画着三个人手牵手。每一个都涂了颜色,鲜艳而温暖。
“这些是……”林小艺接过来,一张张翻看。
“花盆。”裴洛指着还没上货的空货架,“种花的。画上去。”
韩颖欣和林小艺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
“你是说,在这些素烧花盆上画画?”韩颖欣问,“让它们变成你设计的花盆?”
裴洛用力点头。
林小艺蹲下来,抱住她:“好主意。我们让每一盆花都住进你画的房子里。”
裴洛在她怀里笑了,笑得露出缺牙的缝隙。
那天下午,三个人围坐在刚刷好的地板上,开始工作。韩颖欣调颜料,林小艺递画笔,裴洛坐在最中间,面前摆着十几个素烧花盆,一个一个认真画着。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画错了就用湿布擦掉重来,不厌其烦。窗外偶尔有路过的人探头往里看,看见三个满手颜料的人,都会笑着走开。
画到第四个花盆时,裴洛突然抬起头。
“名字。”她说。
林小艺没反应过来:“什么名字?”
“店的名字。”裴洛放下画笔,认真地看着她,“要有名字。”
这个问题她们还真没讨论过。韩颖欣想了想:“叫‘小艺花店’?”
林小艺摇头:“太普通了。”
“那‘颖欣花坊’?”
“听起来像卖保健品的。”
韩颖欣笑了,然后看向裴洛:“你有什么想法?”
裴洛歪着头想了很久。她看着林小艺,又看看韩颖欣,最后低头看着自己刚画好的那个花盆——上面画着三个人手牵手,背景是向日葵。
“洛。”她说。
林小艺愣了一下。
“日。”裴洛又说,指着窗外。
然后她指着林小艺:“艺。”
又指着韩颖欣:“欣。”
四个字,四个人。裴洛的“洛”,阳光的“日”,林小艺的“艺”,韩颖欣的“欣”。
韩颖欣慢慢念出来:“洛——日——艺——欣。”
裴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小艺看着那几个被拆解又重组的字,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这孩子把她们四个——不,她们三个加上阳光,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名字。
“洛日艺欣,”她轻声重复,“落日余晖?”
“不是‘余’,是‘艺’,”韩颖欣说,“不是黄昏,是永远向阳。”
她蹲下来,和裴洛平视:“你取的名字真好。我们就叫这个。”
裴洛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天晚上,韩颖欣用油漆在门口的招牌上写下这四个字。她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洛——日——艺——欣。
裴洛站在路边仰着头看,小声念着每一个字。念完了,她转过身,对着空旷的街道大声喊了一遍:
“洛日艺欣!”
回声在夜色中荡漾开来。对面疗养院的窗户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笑着缩回去。
韩颖欣从梯子上下来,站在林小艺身边。两人一起看着那四个字,看着裴洛在路灯下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真像一场梦。”林小艺轻声说。
“不是梦,”韩颖欣握住她的手,“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裴洛跑回来,一手牵一个。三个人站在刚挂好的招牌下面,抬头看那四个字。冬天的风有点冷,但手心是暖的。
“回家?”裴洛问。
“回家。”林小艺说。
她们穿过马路,走过那五百米熟悉的路,爬上三楼,推开那扇浅绿色的门。客厅里,那面画墙静静等待;阳台上,勿忘我还在开花,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温柔摇曳;窗台上,裴洛那盆结满种子的向日葵,正对着窗外那轮明月。
明天,花店还要继续装修。后天,货架要摆满植物。大后天,要学怎么包花束,怎么养好每一种花,怎么跟客人介绍。还有贷款要还,账本要记,营业执照要办,卫生检查要过。
但这些都不急。
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有三个属于彼此的人。一个学会了重新信任,一个选择了放弃安稳,一个正在走出沉默。她们的名字被拼在一起,刻在一块木板上,挂在一个即将开满鲜花的地方。
洛日艺欣。
裴洛的洛,阳光的日,林小艺的艺,韩颖欣的欣。
不是落日,是永远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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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花店装修完成。
韩颖欣用最后的积蓄进了第一批植物——绿萝、吊兰、常春藤这些好养的,加上一些多肉和小盆栽。林小艺坚持要进几盆勿忘我,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会有人买吗?”韩颖欣看着那些蓝色的小花,有些担心。
“会的,”林小艺说,“因为每个人都有人不想忘记。”
裴洛的绘画区设在靠窗的角落。一张小桌子,几把画笔,一叠白纸,还有一排她亲手画过的花盆样品。墙上钉着挂钩,挂着她最近画的那幅“送花的人”。
开业定在元旦那天。既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林小艺出院整整一个月的纪念日。
三十一日晚上,三个人在店里做最后的准备。韩颖欣调试收银机,林小艺调整花架位置,裴洛给最后一个花盆画上图案——那是她特意留给自己的,画的是三个人手牵手站在花丛中。
“明天会有人来吗?”林小艺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会的。”韩颖欣说,“马主管说她一定来,李医生也说要来,还有小刘护士,还有好多病人。”
“他们会买花吗?”
“不买也没关系,来看看就好。”
林小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怕。”
韩颖欣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她身边:“怕什么?”
“怕没有人来,怕做得不好,怕让裴洛失望,怕……”她顿了顿,“怕这一切太快,怕明天醒来发现是梦。”
韩颖欣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拥进怀里。
“不是梦,”她说,声音贴着她耳边,“我在这里,裴洛在那里,花在这里,招牌在外面。这些都是真的。”
裴洛跑过来,挤进她们中间。三个人抱成一团,在即将开业的空荡荡的花店里。
窗外,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疗养院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远处有烟花开始绽放。
“新年快乐。”林小艺轻声说。
“新年快乐。”韩颖欣说。
裴洛仰起脸,看着她们,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快乐。”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多,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花店里的三个人站在窗前,看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
勿忘我在花架上静静开放,蓝色的花瓣在烟火的光芒中闪烁。那些蓝色很淡,很温柔,像记忆本身。
洛日艺欣。
明天,它就要正式开门迎客了。
而此刻,在这间刚装修好的、还带着油漆味和植物清香的小店里,三个曾以为永远找不到家的人,正紧紧拥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