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首□□和好指南》冬夂

2、糖醋排骨

　　城秋的早读铃声跟催命似的，刺啦一声划破清晨的宁静，惊飞了梧桐枝桠上蹲着的几只麻雀。
　　高二（3）班的后门被人一脚踹开，江榭叼着颗柠檬硬糖，肩上松垮垮搭着校服外套，慢悠悠晃了进来。他头发梢还沾着点晨跑的露水，眼尾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径直走到教室最后排的单人桌，长腿一伸，把桌肚里的篮球往旁边踢了踢，弯腰捞起本物理竞赛题，随手摊在桌面上。
　　“榭哥，早啊！”斜前方的寸头男生王浩探过头，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昨儿你英雄救美那出，可把隔壁班的小姑娘迷疯了，一大早托我递情书呢，看看？”
　　江榭眼皮都没抬，指尖夹着颗没拆封的柠檬糖扔过去，精准砸在王浩脑门上：“滚蛋，我没那闲工夫。”
　　王浩熟练地接住糖，嘿嘿笑着剥开塞进嘴里：“得嘞，就知道你看不上。不过昨儿那新转校生，是真够劲儿啊，居然敢拿校规怼你，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敢这么跟你说话。”
　　提到谢凛，江榭翻书的手顿了顿。
　　昨儿巷口的画面突然冒出来——少年蹲在地上捡书，阳光落在他白皙的手指上，腕间那截细巧的铂金表链闪着光，明明看着清瘦得像阵风就能吹倒，偏偏抬眼怼人的时候，眼神冷得像结了层冰，连句软话都没有。
　　江榭舌尖抵着糖块，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是挺拽的，不过……有点意思。”
　　他话没说完，教室前门突然被推开，班主任张曼云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熟悉的身影。
　　瞬间，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黏在了门口。
　　谢凛还是那身灰色连帽衫，双肩包背得规规矩矩，垂着眸跟在张曼云身后。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衣角都没晃一下，晨光落在他发顶，镀了层浅浅的金，可那张脸却没什么表情，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连周遭投过来的打量目光，都像是没察觉似的。
　　路过课桌时，有女生好奇地戳了戳同桌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就是他啊？看着好冷。”
　　谢凛的脚步顿都没顿，仿佛那点议论声，不过是窗外吹过的一阵风。
　　“都安静点。”张曼云拍了拍讲台，声音洪亮，“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谢凛。成绩特别好，尤其是文科，以后大家多向他学习。”
　　底下的窃窃私语又响了两声，很快又静下去。
　　谢凛微微颔首，声音清淡，没什么起伏：“大家好，我叫谢凛。”
　　没多余的话，没多余的表情，简洁得像道数学公式。
　　张曼云显然对他的低调早有预料，笑着指了指江榭旁边的空位——那是个空了半个学期的单人桌，原本堆着班里的废弃作业本，昨天才被江榭清出来。
　　“谢凛，你就坐那儿吧。”张曼云推了推眼镜，笑得意味深长，“江榭理科是咱们年级第一，你文科拔尖，刚好文理互补，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这话一出，全班哗然。
　　王浩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不是吧张老师？让学霸跟校霸坐同桌？这是把狼和羊关一个笼子里了啊！”
　　江榭“啪”地一声合上物理竞赛题，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雀跃，却故意吊儿郎当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直接翘到了桌沿上，痞气的声音传遍整个教室，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张老师，您这安排可太够意思了！我这单人桌风水宝地，旁边杵个木头桩子，总算不无聊了！”
　　这话一出，班里哄堂大笑。
　　谢凛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依旧垂着眼，没什么反应。
　　张曼云狠狠瞪了江榭一眼，手里的教案拍在讲台上“啪”地一响：“江榭！你少给我耍贫嘴！好好跟谢凛相处，别一天到晚净惹事！”
　　江榭啧了一声，半点没怵，反倒冲谢凛扬了扬下巴，笑得欠揍，眼底藏着点期待的光：“听见没，木头桩子？以后哥罩你，有事儿随时吱声。”
　　谢凛终于抬了抬眼，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下，没说话，背着书包径直走到最后排，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得像阵风，连看都没看旁边的江榭一眼。
　　江榭心里那点不爽快半点没有，反倒觉得新鲜有趣，故意把椅子往外挪了挪，手肘往桌沿一撑，明晃晃地挡了谢凛大半的过道，摆明了就是想逗逗这个看着冷冰冰的新同桌。
　　谢凛没吭声，只是微微侧身，长腿一伸，直接从江榭椅子后面的空隙挤了过去。动作幅度不大，却精准地避开了江榭的“领地”，半点没碰着他。
　　江榭挑了挑眉，心里暗道：这木头桩子，看着挺瘦，骨头倒挺硬。
　　他撇了撇嘴，转回头继续看竞赛题，指尖却不自觉地在桌沿敲了敲，心里莫名有点期待接下来的日子——有这么个有意思的同桌，以后的高二生活，肯定不会无聊了。
　　早读课在一片朗朗书声中过去，紧接着是第一节课——语文。
　　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抱着本崭新的教材，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讲《师说》，先请同学来背一下……江榭，你起来背。”
　　全班瞬间安静，几十道同情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最后排。
　　江榭正昏昏欲睡，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惊醒，茫然地站起来，眼神飘忽：“啊？背什么？”
　　哄堂大笑。
　　语文老师扶额：“《师说》，你昨天预习了吗？”
　　江榭摸了摸鼻子，梗着脖子硬撑：“预习了，当然预习了。”
　　“那背。”
　　江榭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然后……然后啥来着？”
　　他卡壳了，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瞟，冲谢凛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救个场。
　　谢凛坐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看着课本，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的笔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安静得像幅画，仿佛旁边压根没江榭这号人。
　　江榭心里暗骂：这木头桩子，见死不救啊！
　　他正打算硬着头皮编几句，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
　　江榭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跟捡着救命稻草似的，赶紧顺着往下背：“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他背得磕磕绊绊，谢凛却像个移动提词器，时不时低声提点一两句，声音清冷，却带着莫名的穿透力。
　　语文老师没听出端倪，见他总算背完了，挥挥手让他坐下：“下次认真预习，坐下吧。”
　　江榭一屁股坐下，心里松了口气，偏头撞了撞谢凛的胳膊，笑得一脸欠揍：“可以啊木头桩子，够意思。刚才怎么不直接举手替我背了？省得我在这儿丢人现眼。”
　　谢凛抬眼，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指尖还停在课本的那句“人非生而知之者”上：“课堂上，各自完成学习任务，才是本分。”
　　江榭：“……”
　　他就不该指望这闷葫芦会说句人话！
　　他气鼓鼓地转回头，心里却莫名有点别扭。
　　这木头桩子，看着冷冰冰的，倒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一上午的课，就在江榭的昏昏欲睡和谢凛的认真听讲中过去了。
　　放学铃声一响，江榭瞬间精神了，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王浩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念叨着：“榭哥，等等我！说好的糖醋排骨，你可别忘了给我带一份！”
　　“知道知道，”江榭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步子迈得飞快，“就你馋，跑快点，去晚了就没了！”
　　立阳二中的食堂，每到饭点就跟战场似的，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江榭仗着腿长跑得快，硬是从人缝里挤到打饭窗口前，熟练地冲阿姨笑了笑：“阿姨，两份糖醋排骨，多浇点汁儿！要肋排，别给我脊骨！”
　　打饭阿姨对他熟得很，笑着给他盛了满满两大勺，全是肥瘦相间的肋排：“小榭啊，今天的排骨炖得烂，专门给你留的，就等你来了。”
　　“谢阿姨！”江榭接过餐盘，美滋滋地转身，刚要喊王浩，就瞥见窗口旁边站着的人。
　　谢凛正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餐盘，垂着眼，指尖轻轻扣着餐盘边缘。他没跟人挤，周遭闹哄哄的抢菜声，好像都跟他隔着一层。听见打饭阿姨说排骨没了，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眸色淡了点，嘴角抿了抿，明显是有点失落，却还是没说什么，转头就要换别的菜。
　　江榭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坏水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搅在一起，鬼使神差地就端着餐盘晃了过去。
　　王浩还在人堆里挣扎，老远看见江榭，扯着嗓子喊：“榭哥！我的排骨！”
　　江榭没理他。
　　他停在谢凛面前，故意把餐盘里的排骨往他鼻子底下送了送，排骨的甜香混着酱汁的浓郁味道瞬间散开，痞气十足地笑：“哟，木头桩子，你也爱吃糖醋排骨？”
　　谢凛抬眼，目光落在餐盘上，又很快移开，没说话，抬脚就要走。
　　“哎，别走啊。”江榭伸手拦住他，把其中一份排骨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语气霸道又带着点别扭的好意，“给你，算我谢你上午帮我背书。”
　　谢凛愣了愣，没接，指尖蜷了蜷：“不用。”
　　“拿着！”江榭把餐盘往他怀里一怼，“老子说给你就给你，别磨磨唧唧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谢凛看着餐盘里色泽诱人的肋排，酱汁裹着金黄的肉，看着就入味得很。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餐盘边缘，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谢谢。”
　　这声谢谢轻得快听不见，江榭却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瞬间跟揣了颗糖似的，甜滋滋的，嘴上却还是欠揍：“算你识相，这可是最后两份，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两人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浩就端着一盘青菜豆腐汤挤了过来，看见谢凛手里的糖醋排骨，再看看江榭面前那一份，瞬间瞪大了眼，痛心疾首地控诉：“江榭！你个重色轻友的！说好给我带的排骨呢？！我的肋排！我的酱汁！”
　　他哀嚎着拍桌子，引来周围人侧目，江榭却淡定地夹起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嚷嚷什么？没了，最后两份，我和木头桩子一人一份。”
　　“我不管！”王浩把汤往桌上一放，委屈巴巴地凑过来，“榭哥，你得补偿我！下次月考你罩我，不然我跟你没完！”
　　“滚蛋。”江榭斜了他一眼，又夹起一块排骨上的脆骨，精准地扔进谢凛的餐盘里，“木头桩子，这个不甜，吃了。”
　　谢凛低头看着餐盘里的脆骨，又看了看那份堆得满满的肋排，指尖动了动，没说话，慢慢夹起脆骨放进嘴里。
　　脆骨嘎嘣脆，带着点淡淡的肉香，混着酱汁的味道，意外的好吃。他其实挺爱吃糖醋排骨的，只是转校第一天，不太好意思挤在人堆里抢。
　　江榭看着他吃下去，嘴角偷偷勾了勾，又故意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在他面前晃了晃：“好吃吧？以后跟着哥混，有你吃的。”
　　谢凛抬眼，目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把他那点痞气都柔化了不少。谢凛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好像也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王浩在旁边看着，气得直哼哼，扒拉着碗里的青菜，心里把江榭骂了八百遍——见色忘义的家伙！有了新同桌，就忘了兄弟！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落几片，阳光碎金似的洒在桌面上，落在两份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上，暖融融的。
　　江榭啃着排骨，时不时抬眼逗逗旁边安安静静吃饭的谢凛，王浩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打抱不平，空气里全是饭菜香和少年人的吵闹声，热闹得不像话。
　　江榭看着谢凛垂着眼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个同桌，好像也没那么糟。
　　甚至……还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垂耳兔头]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