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星未遂》万止南

15、热力学的熵增定律

　　六月，图书馆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唐憷把脸埋进物理竞赛题集，睫毛在书页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她的指尖在麦克斯韦方程组上轻轻划过，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道题看了整整半小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的心跳与秒针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图书馆的静谧中，只有她和物理题集的无声对话。

　　“该换冰袋了。”棠挽星的声音从隔板另一侧传来，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她递过来的冰袋还带着体温，塑料袋表面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撒了一把星星。唐憷接过冰袋，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直抵心扉，她感到一丝清醒。她将冰袋贴在额头上，凉意顺着太阳穴蔓延，仿佛能驱散所有的疲惫和焦虑。

　　她看着棠挽星低头刷题的侧脸，晨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的银戒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唐憷不禁好奇，是什么让棠挽星如此专注，是什么让她在物理的海洋中游刃有余。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轻声问道：“你昨晚几点睡的？”棠挽星的校服领口别着星星别针，这次歪了，她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

　　“三点。”她的回答简洁而坚定。唐憷知道，棠挽星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物理竞赛，已经连续几周熬夜复习。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每一个公式，每一个符号，都凝聚着她的汗水和决心。傅里叶级数的收敛性证明总出错，这个问题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但她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直到深夜。

　　唐憷凝视着棠挽星，内心深处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她深知，自己必须加倍努力，才能在即将到来的竞赛中崭露头角。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本厚重的物理题集上，下定决心不让宝贵的时间白白流逝。图书馆的钟声悠扬地敲响，仿佛在提醒她们，距离那场重要的竞赛又近了一天。

　　唐憷的喉咙感到一阵紧缩。她回想起昨夜凌晨两点，自己因为口渴而起夜时，无意中瞥见棠挽星的座位上依然亮着台灯，她的身影在玻璃窗上投下了一个孤独的剪影，就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显得那么孤单而又执着。

　　“要不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唐憷关切地提议，同时将冰袋轻轻移至脖颈处，“熵增定律告诉我们，过度消耗精力会导致整个系统的崩溃。”

　　棠挽星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宛如气泡在瓶底炸开，清脆而又透露出一丝疲惫。“你现在倒是会用热力学理论来劝我了。”她的指尖在保温杯的边缘轻轻划过，带出一圈淡淡的白雾，“记得去年你还说熵增是宇宙的宿命。”

　　唐憷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回忆起去年深秋的一个午后，她们在校园里那棵金黄的银杏树下讨论热力学第二定律。棠挽星当时说：“生命以负熵为食。”她的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描绘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中午时分，阳光变得格外刺眼，唐憷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听到棠挽星在远处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仿佛从水底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和沉闷。
　　“憷！”棠挽星的手掌轻柔地贴在唐憷的额头上，一股带着薄荷清香的呼吸掠过她的耳垂，仿佛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你烧得厉害，我们得赶紧去校医室。”棠挽星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和急迫。

　　唐憷想摇头，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旋地转的感觉让她几乎无法保持平衡。她的指尖紧紧抓住棠挽星的校服下摆，布料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仿佛是阳光下晒过的被子，温暖而舒适。“我没事，”她的声音微弱，带着颤抖，“继续刷题。”尽管身体不适，唐憷还是不愿意放弃学习。

　　棠挽星突然把她横抱起来，唐憷的脸贴上棠挽星的肩头，能清晰听见她的心跳声，那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台精密的仪器。“热力学第一定律，”棠挽星的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坚定，“内能变化等于热量加功——你现在需要的是热量，不是功。”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物理学的深刻理解和对唐憷的关心。

　　唐憷笑了，这次的笑声带着烧糊涂的绵软，显得有些无力。“你这是强词夺理。”她的指尖在棠挽星后背轻轻划着，像是在写公式，她的动作虽然微弱，却透露出一种俏皮和对棠挽星的依赖。

　　校医室的消毒水味道更浓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医院气息。唐憷躺在窄窄的病床上，看着棠挽星用酒精棉擦拭温度计，那温度计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像块凝固的冰。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但更多的是对棠挽星的感激。

　　“39.2℃。”棠挽星的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点了点，那触感让唐憷感到一丝安慰。“热传导的三种方式，你现在主要靠辐射散热。”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扎进唐憷的耳膜，清晰而有力。棠挽星的话语中充满了科学的严谨和对唐憷病情的准确判断。她继续解释道：“辐射散热是通过身体表面向周围环境散发热量，就像太阳向地球传递光和热一样。而你现在的体温，说明你的身体正在努力通过这种方式来降低温度。”

　　唐憷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棠挽星的解释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继续说道：“除了辐射，还有对流和传导两种方式。对流散热是指热量通过空气或液体的流动来传递，就像你吹风扇时感觉凉快一样。而传导则是热量直接从高温物体传递到低温物体，比如当你触摸冰块时，你的手会感到冷，就是因为热量从你的手传导到了冰块上。”

　　棠挽星的目光从唐憷的额头转移到了他身上盖着的薄毯，她轻轻掀开一角，解释道：“你现在盖着毯子，这实际上会阻碍热量通过辐射散发出去，因为毯子会吸收一部分热量。但考虑到你现在的体温，保持一定的温暖也是必要的，以免体温下降过快导致其他问题。”

　　她又摸了摸唐憷的额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温度计，递给了他：“现在，我要你每隔十分钟测量一次体温，并记录下来。这样我们可以更准确地了解你的体温变化情况。”

　　棠挽星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来一些，她解释道：“阳光中的紫外线也有助于杀菌，虽然你现在不需要这个，但保持室内光线充足对心情和健康都有好处。”

　　她转身回到唐憷身边，从医疗箱中取出一瓶水，递给他：“多喝水，可以帮助你的身体通过汗液和尿液排出多余的热量，同时补充因发烧而流失的水分。”

　　棠挽星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母性的关怀，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唐憷的反应，确保他能够理解并按照她的建议去做。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解释，都充满了对唐憷健康的关切和对医学知识的尊重。

　　唐憷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银戒蹭过她的烫伤疤，像块磁铁吸住了她的皮肤。“我想听你说点别的。”她的声音发颤，眼中闪烁着一丝期待，“比如……你为什么总戴着这枚戒指？”这个问题似乎已经困扰她很久，她渴望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更了解棠挽星的答案。

　　棠挽星的身体僵住了。她低头看着交叠的手掌，突然笑了，这次的弧度很清晰，像临界角后的全反射。她缓缓地回答：“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的指尖在戒指内侧轻轻划着，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暖和爱意，“她去世前说，物理定律是宇宙的诗，而我是她写过最美的公式。”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但很快被坚定所取代。

　　唐憷的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叠没拆的明信片，母亲的字迹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像被雨水洇湿的墨迹。那些未读的信件，就像她与母亲之间未完成的对话，永远悬而未决。她不禁自问，如果母亲还在，她会怎样安慰自己？

　　“你知道吗？”棠挽星突然说，指尖在唐憷掌心画了个圈，“负熵是生命的奇迹，就像你出现在我生命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磁铁，吸住了唐憷的耳膜。她解释道：“在热力学中，负熵代表了系统的有序程度，它与生命息息相关。而你，就像一股清流，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新的秩序和意义。”

　　唐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突然明白，棠挽星的“完美”是父亲用压力堆砌的堡垒，而自己是那道裂缝，让负熵得以渗透。她意识到，每个人心中都有不为人知的脆弱和不完美，即使是看似无懈可击的棠挽星也不例外。

　　退烧时，唐憷发现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多了颗橘子糖。糖纸里裹着张纸条：“熵增是宇宙的规律，但你是我的负熵。”字迹被汗水洇开，在“负熵”二字上晕成个小小的黑团。这简单的几句话，却如同一股暖流，温暖了她的心房。她知道，这是棠挽星在用她的方式告诉她，即使世界充满了无序和混乱，但只要有她在，就有希望和秩序。

　　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的笔，那支笔似乎已经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笔尖在纸条背面游走，留下了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我的负熵，永远是你的方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温柔，仿佛这简单的句子承载着她所有的信念和情感。写完后，她轻轻地将纸条折好，塞进了棠挽星的书包，希望这小小的纸条能够传递她的心意。

　　林小满抱着保温杯急匆匆地冲进房间时，唐憷正躺在沙发上，用冰袋敷着脸。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几滴冷汗。“听说你烧到快40度？”林小满关切地问道，她的马尾辫上还沾着些许未融化的雪粒。她从背包里拿出退烧贴，还有其他一些应急的药品，“我带了退烧贴，还有……”她突然注意到书包旁边露出的纸条一角，好奇地拿起来一看，“哇，物理双煞的热力学情书！”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唐憷的耳尖瞬间变得通红，她感到一阵尴尬，但又夹杂着一丝甜蜜。她看着林小满翻出退烧贴和热水，突然鼓起勇气说：“小满，你知道什么是负熵吗？”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仿佛在寻求一个能够理解她内心深处情感的人。

　　林小满愣了愣，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仿佛是找到了答案的喜悦。她轻轻地说：“知道啊，负熵就是减少混乱，带来秩序。”她的指尖在空气中比划着，仿佛在描绘一个无形的图案，“就像你们俩，虽然总是在一些小事上争执不休，但当你们一起面对挑战时，却总是能够默契配合，仿佛是天生的搭档。”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唐憷和棠挽星之间关系的羡慕和理解。

　　棠挽星的指尖在唐憷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邃的光芒。她突然说：“负熵是相互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磁铁，紧紧地吸住了唐憷的耳膜，让她不由自主地专注聆听。棠挽星继续解释道：“在我们这个宇宙中，每一个系统都在不断地与外界交换能量和物质，而负熵就是系统从外界吸收的有序能量，它帮助系统抵抗熵增，维持或增加自身的有序状态。”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物理学的热爱和对唐憷的关心。

　　唐憷听着棠挽星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明白，棠挽星所说的不仅仅是物理学中的概念，更是她们之间关系的隐喻。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她们彼此的存在就像是对方的负熵，帮助对方抵抗混乱，带来秩序和安宁。唐憷轻轻握住棠挽星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承诺：“无论未来怎样，我都会是你永远的负熵。”

　　黄昏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洒在唐憷的身上，带来了一丝温暖。唐憷的烧已经退了，她感到身体轻松了许多。她看着棠挽星在病床边打盹，她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像半透明的蝶翼一般轻盈。棠挽星的校服领口别着一颗星星别针，这次它没有歪斜，而是稳稳地挂在她的胸前，就像一颗挂在天边的星星，闪烁着光芒。

　　唐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病历本的背面画了一个坐标系。X轴代表“时间”，Y轴代表“熵值”，原点处她写下了“相遇”两个字。她的笔尖在X轴上画了一道波浪线，波谷处她写下了“负熵”两个字。她仿佛在用这个简单的图表，记录下她们之间的故事，以及她们如何通过相互作用，减少彼此之间的混乱，带来秩序和和谐。

　　夜风卷着雪粒，掠过校医室的窗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唐憷知道，这个热力学的熵增定律，将会成为她们记忆里最亮的干涉条纹，永远地刻印在她们的心中。它不仅是一个物理定律，更是她们友谊的象征，指引着她们，在物理的世界里，在人生的轨道上，勇敢地滑向属于自己的远方。无论未来会遇到多少挑战和困难，她们都将携手并肩，共同面对，因为她们知道，只要相互支持，就能创造出属于她们自己的秩序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