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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代价与新生
酒店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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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套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世间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苏晚意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厚重的婚纱裙摆像一朵凋谢的巨花,铺散在光洁的地板上。她抬起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高度紧张后的生理性脱力。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首次典当交易完成。顾客苏晚意,你的‘婚礼美好记忆与情感价值’已永久剥离。当前状态评估:精神轻微损耗,情感反馈模块对特定主题(婚姻、誓言、庆典)产生钝化。此为正常代价体现。】
“正常代价……”苏晚意低声重复,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笑出来。
她试图去回想刚才在宴会厅里,顾泽宇那张惨白扭曲的脸,林薇薇瘫倒在地的狼狈模样,还有满场宾客震惊鄙夷的目光——这些本该让她感到痛快、甚至酣畅淋漓的画面。
感觉是有的。一种冰冷的、类似于完成了一项精密计算的确认感。知道目标达成,障碍清除。
但想象中的那种大仇得报的狂喜、激动到颤抖的兴奋……没有。
心口只有一片沉寂的、空旷的平静,以及那缕挥之不去的、细微却顽固的钝痛。仿佛那里原本应该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跳动,现在却被挖走了一块,填进了冰。
这就是典当的代价。它拿走的并非记忆本身,而是记忆所承载的情感色彩与温度。
苏晚意闭上眼,深呼吸。
值得。她在心里再次对自己说。用那些虚假的、注定成为毒药的“美好”,换来撕碎骗局、保住性命和母亲遗产的机会,无论如何都值得。
她支撑着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人穿着价值不菲的婚纱,妆容精致,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得一丝不苟,仍旧是那个看上去甜美柔弱、需要人保护的苏晚意。只有那双眼睛——褪去了过往总是氤氲着的温柔水光,变得清晰、冷静,甚至有些过分锐利。
她不再多看,开始费力地解开婚纱背后的繁复扣子。这件象征爱与承诺的礼服,此刻只让她感到束缚和讽刺。
换上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裙和浅色大衣后,她将婚纱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接着,她从随身的小手包(幸好当时带了进去)里拿出手机。
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已经炸了。
父亲苏国栋打了十几个电话,继母沈静打了五个,顾泽宇的父母打了三个,还有一些来自不太熟悉的亲戚和“朋友”。
她先点开社交软件。不出所料,私人账号和几个本地社交圈的热门话题里,已经炸开了锅。虽然婚礼现场禁止媒体进入,但那么多宾客,总有人按捺不住分享的欲望。
模糊的照片、短视频片段、文字描述……拼凑出了一场足以让顾林两家社会性死亡的丑闻。
“惊天大瓜!顾家公子婚礼现场被新娘曝出轨闺蜜!”
“录音实锤!算计配方还想谋害性命?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林薇薇平时装得跟朵白莲花似的,没想到小号这么劲爆……”
“苏晚意太刚了!当众撕破脸,帅炸了!”
“只有我好奇那个U盘哪来的吗?新娘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就等着这天?”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站在她这边。前世,她是被唾弃的“失足摔死”的可怜虫;今生,她是手撕渣男贱女、果断止损的“大女主”。
苏晚意粗略扫了几眼,没什么情绪波动地退出。这些声音,无论是同情还是赞美,于此刻的她而言,都只是背景噪音。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秦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爽利中带着急切的女声:“晚意?!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我看到群里都传疯了!顾泽宇和林薇薇那两个王八蛋——!!”
连珠炮似的问候和怒骂,带着毫无掩饰的关心和怒火。
苏晚意冰冷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暖石,荡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秦玥,她大学时认识的法律系学姐,毕业后成了小有名气的律师。前世,在顾泽宇和林薇薇的有意离间下,她们关系渐渐疏远。等她出事时,秦玥早已去了外地发展。
重生后,她主动修复了这段关系。秦玥依旧是那个正义感爆棚、脾气火爆却真心待她的闺蜜。
“我没事,玥玥。”苏晚意的声音不自觉地缓和了一些,“在酒店房间,很安全。婚礼……已经结束了。”
“结束得好!”秦玥咬牙切齿,“那种垃圾婚宴,多待一秒都是污染空气!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接你!这种时候你不能一个人待着!”
“不用,玥玥。”苏晚意阻止道,“酒店这边可能还有记者或看热闹的人,你过来目标太大。我自己可以处理。我给你打电话,是有正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秦玥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第一,以我的个人律师名义,向顾泽宇和林薇薇发律师函。内容就是今天披露的,他们合谋意图侵占我个人财产(特指‘静意甜品’品牌及配方)以及对我人身安全构成威胁的相关事宜。措辞要严厉,但暂时不具体提诉讼,目的是正式警告和固定证据。”
“明白!敲山震虎,先吓破他们的胆!这活儿我擅长!”秦玥的声音透着兴奋。
“第二,帮我起草一份正式的声明和授权文件。声明内容是:我,苏晚意,系‘静意甜品’品牌及其名下所有门店、配方的唯一合法所有人与继承人。任何未经我本人亲自签署的关于该品牌股权的转让、变更、抵押等文件,均属无效。同时,我授权你作为我的代理律师,全权处理任何与此相关的法律纠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秦玥略带感慨的声音:“晚意,你真是……不一样了。好!这事交给我,最快明天上午就能把文件初稿给你。你是要公开声明?”
“暂时不全网公开,但要把风声放出去,尤其是传到顾家和我父亲耳朵里。”苏晚意冷静地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母亲留下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懂了。还有吗?”
苏晚意顿了顿:“第三……玥玥,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位置合适、租金合理的小型商业店面,或者工作室。不用临街旺铺,安静些、空间实用就行。”
“你要自己开店?”秦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充满惊喜,“早就该这样了!阿姨的手艺和配方,就该由你发扬光大!包在我身上,我帮你物色!”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保持联系后,苏晚意挂了电话。
有了秦玥的帮助,法律和寻址方面的事情算是有了初步安排。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上。那是她原本准备婚礼后去度蜜月的行李,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随身物品和换洗衣物。
也好,轻装上阵。
她拉过行李箱,正准备离开,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父亲苏国栋。
苏晚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微冷。她等铃声快结束时,才接起来,语气平淡无波:“爸。”
“晚意!你现在在哪里?!”苏国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耐烦,“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闯了多大的祸?!”
“我在酒店。至于祸事,”苏晚意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零星的人群和车辆,“难道不是顾泽宇和林薇薇闯下的吗?我只是揭穿了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苏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就算……就算泽宇有些糊涂,你也不能在婚礼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出来!你让顾家的脸往哪儿搁?让我们苏家的脸往哪儿搁?!你沈姨好不容易帮你牵线搭桥找到这门好亲事,你……”
“好亲事?”苏晚意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讥诮,“是指算计我母亲遗产、甚至想害我性命的‘好亲事’吗?爸,录音里的话,您也听到了。”
苏国栋窒了一窒,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得焦躁:“那……那可能只是气话!年轻人一时糊涂!你现在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怎么收场?顾家那边已经打电话来兴师问罪了!你赶紧回来,我们和你沈姨一起,想办法给顾家赔礼道歉,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赔礼道歉?转圜的余地?
苏晚意几乎要冷笑出声。前世,她“意外”身亡后,苏家可曾为她讨过半分公道?不过是以“意外”定论,迅速与顾家达成了某种利益和解,甚至可能借此换取了更多商业好处吧?
母亲早逝,父亲很快再娶,对她这个女儿的感情本就稀薄。在他眼里,她大概一直只是个可以用来联姻、为家族换取资源的工具。
心口那处钝痛,似乎隐约加深了一点点。
“我不会回去,也不会道歉。”苏晚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顾泽宇和林薇薇对我做的事,我会追究到底。至于顾家,如果他们想为顾泽宇出头,我奉陪。爸,如果苏家觉得我丢了脸,或者得罪了顾家,可以对外声明与我划清界限。我没意见。”
“你……你反了天了!”苏国栋显然没料到一向乖巧的女儿会如此强硬,气得声音发抖,“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唆?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家!”
“我还有事,先挂了。您保重身体。”苏晚意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结束了通话。
几乎在同时,沈静的电话打了进来。
苏晚意看着那个名字,眼神更冷。她没有接,而是干脆利落地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这个看似温柔体贴的继母,在前世可没少“无意间”在父亲面前说她的“不懂事”和“任性”,潜移默化地离间他们本就不多的父女感情,也纵容甚至推动了顾泽宇对她的蚕食。她的真实面目,苏晚意会慢慢揭开。
现在,她没时间也没心情跟他们周旋。
拉着行李箱,苏晚意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原本作为婚宴配套的豪华套房,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坐电梯,而是从消防楼梯步行下了几层,再换乘客梯直达酒店后勤区域的侧门。这里相对隐蔽,出入的多是酒店员工和货运车辆。
初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让她更加清醒。
她站在路边,正准备用手机软件叫车,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不是常见的网约车款式,线条流畅,车型低调却难掩质感。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是那个在宴会厅角落,对她举杯的男人。
周慕辰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桃花眼里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兴味,多了点难以捉摸的深沉。
“苏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在傍晚的微风中却格外清晰,“需要搭一程便车吗?这个时间,这个位置,打车可能不太方便。”
苏晚意握紧了行李箱拉杆,心中瞬间升起警惕。他怎么会在这里?巧合?还是特意?
她迅速权衡。对方身份不明,但能在那个场合坐在特殊位置,绝非普通人。是敌是友难辨。直接拒绝最安全,但……也可能错过一些信息或机会。
“谢谢,不用了。”苏晚意露出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社交微笑,“我已经叫了车。”
周慕辰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视线在她身旁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也好。”他并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顾家那边,可能会有些小动作。苏小姐最近如果遇到什么‘不方便’处理的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递出一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手写的手机号码,字迹劲瘦有力。
苏晚意没有接,只是看着他:“周先生?我们似乎并不认识。您为什么要帮我?”
“谈不上帮。”周慕辰将卡片轻轻放在车窗沿上,手指点了点,“只是看不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况且,”他嘴角微扬,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我个人很欣赏有胆魄、能及时止损的聪明人。尤其是,用如此……戏剧性方式的人。”
他这话,无疑证实了他全程目睹了婚礼闹剧。
“至于认识,”周慕辰最后看了她一眼,车窗缓缓升起,“现在不是认识了吗?”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晚意站在原地,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向那张留在窗沿上的卡片。白色卡片在暮色中略显突兀。
她没有去拿,而是拿起手机,对着卡片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然后,转身走向不远处另一个路口,用软件叫的车刚好抵达。
上车后,她报出了母亲留下的那家老店“静意甜品”的地址。
车子启动,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苏晚意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周慕辰最后那个眼神和话语。
欣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算计?
还有他提到的“顾家的小动作”……会是什么?
她知道,从她当众撕破脸的那一刻起,平静就再也与她无关。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也藏着未知的机遇。
而她,已经做好了步步为营的准备。
那张白色卡片的照片,安静地躺在她的手机相册里。用,还是不用?何时用?这成了她新生路上,第一个需要自己权衡的抉择。